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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齐放网 | 任树宝:点点滴滴见人品 良师益友似亲人——记我敬重的杂文作家 江南尘

2025年11月20日 22:00:30 来源:百花齐放网 访问量:2504 作者:任树宝


点点滴滴见人品

良师益友似亲人

——记我敬重的杂文作家 江南尘

任树宝


    上世纪八十年代,在省市报刊的读者群中,提起“江南尘”的大名,如雷贯耳,几乎无人不知。从机关干部到普通工人,从杂文作者到街巷市民,大家都爱读江南尘的杂文,说他的文章好读,耐读,有品位,有知识,有趣味,把握时代的脉搏,说的都是大家关心的话题,都是老百姓爱听的大实话!但是,如果把当时的市委常委、宣传部长陈凤翚的名字与江南尘画等号,说江南尘就是陈凤翚,陈凤翚就是江南尘,知道的人并不多。我就是其中的一个。

那时工作之余,我偶尔给《哈尔滨日报》的《大家谈》、《今日谈》栏目写点“豆腐块”小文章,不久被报社聘为“专栏作者”。于是,积极性大增,继续写下去!年底被评为“优秀通讯员”。表彰大会上,报社邀请市委宣传部的领导为我们颁发“获奖证书”。我从陈部长手里接过证书,听主持人介绍才知道大名鼎鼎、耳熟能详的“江南尘”就是陈凤翚,陈凤翚就是“江南尘”!我时常从报刊上剪下江南尘的杂文,如《想到千里驴》、《大禹和老婆的关系》等,观点鲜明,角度新颖,说理充分,我视为写作的范文,学习,揣摩,借鉴。如今,作者就在眼前,惊讶,兴奋,激动,遗憾的是没有机会当面请教,聆听教诲!

从此,我便更加留意江南尘的文章了,同时也有几分好奇:为何笔名叫“江南尘”?一位姓陈的作者身居江南?身在南岸,面对波涛汹涌的松花江水,自认不过是一粒尘埃?若干年后,拜读了他写的《笔名——“江南尘”》,才知道原来笔名里包含着他与杂文编辑柴烈老师之间的一段难忘情谊。  

那时我在某校脱产学习,恰巧一位好朋友的爱人也在这里学习,原本就很熟悉的人现在又成了同学、校友。一次交谈中说起江南尘的杂文是我学习的范文,做过共青团、知青工作的副区长李大姐,是陈部长的老部下。她说:我和他比较熟,知道他家的住址,如果你想见他我可以带你去。遗憾将被化解,随之而来的却是担心和犹疑:我一个刚刚起步的普通作者,人家是大领导,工作那么忙,能拨冗相见吗?我心怀忐忑,她的话打消了我的顾虑:“你不了解他!他这个人非常平易近人,没有一点儿架子!特别随和,很好接近!见面一接触你就知道了。”于是晚饭后,我跟随她去拜访陈部长。记得那是在道里区安宁街一栋很普通的居民楼里,楼栋里灯光昏暗,屋里是那种没有明厅的老式房子。刚下班的陈部长还没吃晚饭,就陪我们聊起来,夫人急忙沏茶。他的书房兼客厅是一间不足十米的小屋,墙上横着几根木方,横铺的木板上摆满了书籍,一面墙上下有好几层这样的阁板,摆放的全是书。一张三屉桌上除了台灯堆放的也是报刊和书籍。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江南尘写出了那么多吸引读者、脍炙人口的好文章!天色已晚,陈部长还没吃饭,不便久坐,匆匆告辞。他送出门外,诚恳地说:有空常来坐,欢迎来聊聊杂文,交流写作心得!朴实得像个老大哥。

现实颠覆了我的三观,和我想像中领导居住的条件和写作环境,大相径庭,甚至不如我们这些普通职工!至少我的写作环境比他宽敞,自己却经常放任,总有偷懒的理由。论年龄,他长我15岁;论阅历经历,经过风雨见过世面;论学识修养,落下我好几条街;论勤奋和写作水平,我比他差得更远!相形见绌,自愧不如。这次造访深深地触动了我,也激励了我,暗下决心:以他为师,努力向他学习!从此,我因杂文和陈部长相识并结缘,开始了与杂文家江南尘四十余年的交往。在他的关怀和指引下,我踉踉跄跄地走过了学写杂文的四十年,受益匪浅。

不久,在他的积极倡议和推动下,成立了“哈尔滨杂文学会”;众望所归,他当选为“理事长”——这是一个白尽义务的苦差事。在他的主持下,无论在《哈尔滨日报》社,还是《学理论》编辑部,或者在市委大院一楼的会议室里,学会每年至少要开两三次会,汇报写作成果,交流心得体会,分析杂文写作的发展趋势与走向,关注社会的热点问题……。在他的带动下,当时哈尔滨乃至全省活跃着一大批杂文作者:江南尘,谷南泉,徐景璋,郭庆晨,王建家,袁晓光,王惠民,李斌,刘金祥,张卓桥,王连弟,曾子师,景天光,吴永大,迟焕发,王瑞阳,董金锷,高俊平,余生蓉,刘绍翰,刘鸿儒等……,阵容空前,原本个自为战的“散兵游勇”组织起来了,成为言论文章作者的一支生力军,活跃在黑土地的报刊、电台等媒体上,黑龙江的杂文、杂谈从未有过的兴盛:针砭时弊,宏扬正气,砭石,银针,匕首,投枪,十八般武艺,各显神通。黑龙江的杂文界空前活跃,后来带动并促成了东北三省联办三届的“杂文大赛”。哈尔滨出版社出版《太阳岛文学系列丛书.杂文卷》,收入12位作者的杂文集,成为杂文创作兴盛起步的一个标志。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伴随陈凤翚工作调动——担任省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后,“黑龙江省杂文学会”诞生了,在陈凤翚和贾士祥(黑龙江日报社原社长,笔名谷南泉 )二位的主持下,秘书长郭庆晨鼎力协助,具体操作,作者群扩大至全省,已不再局限于哈尔滨市区。后来的实践证明成果显著:十余年间,学会为全省杂文作者陆续编辑出版了五大本《黑龙江杂文选》(一至五集),一百五十多万字,为全省的文化建设留下“里程碑”式的记录,实属全国罕见,令当时的散文学会、写作学会的会员羡慕不已。两位会长和秘书长功不可没,苍天可鉴!其中,带头人陈凤翚付出的心血令众人敬佩!

2004年和2007年,我有幸参与由陈凤翚、贾士祥主编的《黑龙江杂文选》第二、第三集的编校工作,有机会向全省的杂文作家学习,借鉴。一些重要问题需要编委们讨论定夺,已退休的陈部长把家中书房变成了“会议室”,夫人沏茶续水,敬烟送水果,会后打扫卫生。上午没讨论完,晌午时分夫人已在对面饭店订好了房间,点好饭菜并付完款,等陈部长带我们来吃饭时她悄悄回家了。说到他的夫人,必须多说两句当陈部长被“入另册”,下放批斗时,她不离不弃,始终陪伴左右,历尽艰辛把子女抚养成人;当陈部长身居高位名声显赫时,她依旧过着平民的日子,朴实,低调,平淡,丝毫没有官太太的习气。不敢妄她称伟大,至少她是位了不起的女人!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一定站着一位伟大的女性。她是我见过领导干部家属中最低调、最平民化的一位,无论穿着,举止,言谈,都是典型的贤妻良母型的平民百姓,从不张扬,说话轻轻的,连走路也是轻轻的。她微笑着递上一杯热茶,总是轻声慢语地向你表达她真诚、质朴的热情,顿时拉近了距离,让人消除拘谨,仿佛她就是自家的大姐。

陈部长埋单的小型聚餐,他会带上一瓶酒,慰劳几位参与编校书稿的老先生。老哥几个小酌两杯,把酒言欢,畅谈写作杂文的甘苦,令我这个不喝酒的人艳羡不止;即便不喝酒,坐在一旁聆听他们谈话也是一种开悟和享受。此间,我得到各位名家前辈的指点和帮助,铭记在心。如今,几位老先生已驾鹤西去,此情此景,恍如昨日,终生难忘!


文品如人品,人品决定了文品。每读陈部长的佳作,每次和他谈话,都是一次心灵的洗礼,收获良多。

接触多了无话不谈。除了杂文,我们也谈人生。记得一次我对他放着市委常委、宣传部长不当,来省里当宣传部常务副部长,难以理解。经历过大起大落的他,宠辱不惊,随遇而安,看谈了仕途,更看重责任。没有什么大道理,依旧是不紧不慢地娓娓道来,他的温润、亲和如春风化雨:“八小时以内啊,领导看咱能干啥,咱就干点啥;八小时之外呢,咱想干点啥就干点啥,前提是不违纪,不违法。”我明白了,他的意思是工作上的事情由组织上安排,业余时间要把握住,充分利用好,活得更充实。想起了介绍学者吴文藻先生文章中的两句诗:“此行不缘名利去,万里归心对月明。”

在奔往文学殿堂之路上,他像一个虔诚的朝圣者、苦行僧,日夜兼程,不辞辛劳。身处逆境被打倒时,他就匍匐前进,不屈不挠,读书积蓄;一旦直立起身来便阔步向前,秉烛夜书,大展宏愿。他的坚韧与勤奋感动了上苍,文学殿堂的大门为他敞开,三十多年来他以发表杂文三千三百多篇、出版文集十五本的业绩,位居殿堂之高位,令众人敬佩。他却依旧披星戴月,笔耕不辍,开始新的征程。

正如木心所言:“生活的最佳状态是冷冷清清的风风火火。”八小时内,他风风火火地干工作,八小时外回到家中,他在冷冷清清的书房里把杂文写得风风火火。他几乎把所有的业余时间都用在杂文上,不是官样文章,而是观点鲜明,针砭时弊,言之有物,或犀利畅快,或幽默风趣,足见其功力非同一般。他的勤奋刻苦与使命般的责任感贯穿始终,他对杂文的爱,刻骨铭心。杂文学会的工作,不是靠作报告、开会、提要求,而是靠作品说话,他带头写杂文,不讲官话,不打官腔,直面现实,疏解引导。靠以身作则的行动带动和影响全省的作者,关注杂文,创作杂文,促进杂文事业的繁荣。

是什么力量促使他一直写下去?依旧没有大道理,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

“除了爱好杂文,喜欢杂文,读书,思考,写作,我觉得这就是我的一种生存方式,不干这个还能干什么呢?打牌,打麻将?时间耗费在这上面不值得呀!喝酒?偶尔三五知己相聚,叙谈时小酌两杯可以,但是业余时间不能泡在酒桌上啊!总得干点有意义的事儿吧?每个人的生活方式不同,我的选择就是读书和写杂文!”

“在人生中最艰难的是选择。”(托马斯.莫尔)他为自己的选择历尽坎坷,忍辱负重,坚守一生,矢志不渝。我想起英国诗人蒲柏的诗句:“人应追求的/是自己的真价值/其他一切/只是破铜烂铁。”

几乎每次出版新书,他都会送我一册签名本!我却无以为报,只有更加努力,力争多学多写。一次听说我病了,他和郭庆晨提着水果跑到7楼来看我。这样的师长、朋友,怎能让人不敬重呢!众人敬重他缘于他的人格魅力,平易近人,与人为善,不摆不装,朴实得像个农工,诚恳得像邻居家的大哥。只要是杂文写作方面的事儿,无论是作序书评,讲座培训,结集出书,有求必应,千方百计,克服困难,也要玉成此事。

新闻界当年流传一个说法:会写消息、通讯的人,未必能写评论、杂文;会写评论、杂文的人,写消息、通讯更有高度。信然。

1993年初冬,为了提高全省电力系统宣传干部言论文章的写作水平,黑龙江电力报社举办了一期培训班,学员是各单位的宣传干部,请省杂文学会的陈凤翚理事长和秘书长郭庆晨讲解“杂文、评论写作”。出乎众人意料,一个行业内部的只有三十来人参加的培训班,时任省政协常委、科教文卫体委员会主任的陈老,认真地为大家讲了一课。在回答学员的提问时,他说:

“关键问题不在于你会不会写,而在于你想不想写,想不想学,肯不肯在它身上下力气?我写杂文几十年了,不管工作多忙,我一直坚持写,有时写到半夜。我觉得只要能够坚持写,就一定有收获。不信,各位可以试一试!”他曾为“大中华名人杂志”北方出版题词:“洒满汗水的奋斗路上,必将绽放成功之花。”正是他几十年实践的写照。

针对社会上人心浮躁,以娱乐取代学习,他语重心长地开导年轻同志:

“写杂文的好处有很多。比如,你写出的文章要使人爱看,就得给人以知识和启发,要想给别人,自己得先有,你就得比别人多读些书,使知识面更宽广,底蕴更深厚。你就要读书,思考,还要一字一句地写出来,就没有时间去跳舞,打牌,唱卡拉OK啦!”

“写杂文要有战斗性,面对现实问题,免不了要针砭时弊。你批判了不良现象,就不能让它在自己身上再发生吧?这也是自我约束嘛!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就没有资格去说别人。我是个烟民,从来不写劝告别人戒烟的文章——没有本钱嘛!顺便我还要提醒大家一句:尽管写杂文有许多好处,但是千万不要指望靠写杂文发财啊!”说得众人乐了。

课后学员反响强烈。有人说:真的没想到!著名杂文家江南尘能来给我们上课,讲得那么实在,通俗易懂。人更实在,朴实得像个老农民,如果走在大街上,绝对想不到他是杂文大家、厅局级领导!他讲的是杂文,也讲的是做人。真是文如其人啊!

另一位学员说:陈部长既讲了作文,也讲了做人。己所不达,勿求于人。自己做不到的就无权要求别人;自己说到的,首先要做到!如果领导干部都能做到这一点,何愁党风不正?

在陈部长的扶持和影响下,杂文学会诸友、省内许多名家,纷纷给一张小小的行业报纸赐稿:江南尘、谷南泉、徐景璋、郭庆晨、吴宝三、吴永大、景天光、范震威、王惠民、王连弟、王端阳、钱英球、西尧、曾子师等诸位师长,给了《黑龙江电力报》极大的关注和支持,使之荣获黑龙江省“十佳企业报”,连续十年被评为省内“优质产品”,并多次蝉联全国电力系统“十佳报纸”;一大批作者从这块园地走出去,成为省内外小有名气的作家:马瑞仁、邹小林、张晓峰、韦光、赵洪昌、霍洪原、于小彬、高万红、陈大友、吕凤、王瑛、毛付才、高灜等……

1999511日,创办10年的《黑龙江电力报》出版500期时,陈凤翚、黄秋实、郭庆晨、范震威等作家发来贺信。陈部长在贺信中写道:

“在企业报群中,我喜欢《黑龙江电力报》,是它忠实的读者,已经坚持读了数年。……一张好报纸的重要标志,是方向正确,导向正确,正确地引导舆论,与此同时,让所办报纸贴近读者,反映读者心声,为读者服务。这要有政治家的远见卓识,关照大局,不忘全局,不媚俗,不赶时髦,拒绝跟着感觉走。《黑龙江电力报》确实这样做了,而且做得很积极,很认真,效果也好。”“我尤其感兴趣的是,这张报纸对杂文的执着关注,不仅杂文数量很多,质量也高。我相信从这里会走出许多新的杂文作者,成为黑龙江杂文新军……”虽然时过境迁,但在我的心底,依旧珍藏着陈部长和诸位老师的这份情意和勉励。

江南尘的人格魅力,深深地影响着每一个与他交往的人。

我的两本小册子出版前,送他审阅希望得到指教,并请他作序。每次他都爽快地答应。十多万字的书稿,在繁忙的工作和写作之余,他要一篇篇地阅读,写出恰如其分地评价,指出不足和努力方向,谈何容易?出乎意料,每次都是一周最多两周后通知我取回。他在炎热的夏日里,牺牲了一整天的休息,从早到晚看完了全部书稿,写出千余字的序言,饱含对年轻作者的理解、包容、激励和厚望,着实令人感动!他在《人生五线谱》序言中写道:

“树宝是属于失去许多机遇的那一代人。少年时挨饿,青年时下乡,没有机会圆他大学之梦。这不寻常的经历,造就了他和命运抗争,自强不息,努力完善自己的品格。他在文学道路上苦苦地追求,艰辛地攀登,便是这品格的体现。他以自己的文字显示尊严和价值。”

“过去只知道他如痴如迷地爱杂文、写杂文,是龙江杂坛上一员骁将,我关注的也是他的杂文,而从他那笔端流出来的散文,决不逊色于他的杂文,我甚至更喜欢他的散文。《从地狱之门归来》、《绿色人生》、《永恒的绿意》、《献上一束洁白的小花》,写得深沉、凝重,读来让人怦然心动;他笔下的高老师、姜彪子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人物,却让人梦绕魂牵,难以忘却。全部文字回荡着的是:清新、厚重、质朴、真诚。”

“这些化作铅字的文章,常常显示着对时代、对祖国命运的关切。似乎想让每一个铅字,都化作对真善美的爱,对假恶丑的憎。虽然,思想未必深䆳,文字也未必尽然精炼老道,参与意识、社会责任感却是自觉而强烈的。树宝还年轻,还有更长的路要走。我真诚地期待他的再超越。……他应该写出为更多读者欢迎的美文来,这恐怕不只是做为他朋友的个人期待!”

我想起当年流行的“我的朋友胡适之”一语、和贩夫走卒皆可交友的胡适先生来。摆正自己的位置,降低身段,从不以领导、作家自居,视年轻作者为文友、朋友,竭力提携帮助,这和他在哈尔滨市委工作时为基层群众解决许多实际问题,被老百姓称为“平民部长”如出一辙。他的人品决定了他的文品。他是我尊崇的杂文界前辈、敬重的师长和领导,把年轻的作者引为文友、朋友,这是何等的胸怀和气度?“阅人无数不如贵人指路,贵人扶一步胜过十年路。”在杂文创作的路上乃至人生之路,陈部长是我终生难忘的贵人!于我而言,以师为友,亦师亦友,此生足矣,夫复何求?其实,在杂文界受益的何止我一人?他关注和带动的是全省杂文界的繁荣和兴盛!后来我才得知,江南尘先后为杂文作者百余本文集作序,写书评。这是多大的工作量啊?他为杂文的发展默默地付出了多少心血?以自己心中之火点燃他人的激情,以自己拼搏的生命感动另一个弱小的生命,这本身就是最好的教育!全省的杂文作者和读者心存敬意,真诚地感激他,敬重他!

 

2025年的夏天,我由南方回来去看他。他躺在床上插着鼻饲管昏睡不醒。他的女儿大声说了几次“爸,爸,你看谁来啦?你认识他吗?”连续喊了两三遍他才眨眨眼皮。他女儿告诉我:这表示他知道了……君子之交淡如水。他为我的两本书作序,推荐我的杂文入选,被《黑龙江文学通史》的编辑采纳并评论,全力提携奖掖后生,我却无以为报。以前看他时偶尔带一小盒茶叶,权作他深夜读写时的“兴奋剂”。知道他高兴时喜欢喝两盅,这次我给他带了瓶酒,可是,她女儿陈老师告诉我:“他现在已经不能喝酒啦!”我心中懊悔自责:为何不早点带呢?……

陈老先生就像一瓶陈年老酒,需要你慢慢地喝,细细地品,在嘴里反复咂摸,再慢慢地咽下,感受,回味。

我静静地注视他良久,就这么默默地看着他一句话不说,思绪起伏,感慨万千,多么坚强一个大写的人字啊: 错划右派,开除党籍,撤销职务,工资降级,下放劳动,高帽批斗,反省劳改,被迫倒煤(霉)——管理煤堆,青年宫扫地,把门,收票……一次次磨难,一生的坎坷,全挺过来了!“一览众山小”,“曾经沧海难为水”。这一切都不算什么,统统被您风淡云轻般地视为过眼烟云,化作您拼搏向前的动力!如今却被病魔击倒……若苍天有眼,一定会再借您三五年,让您写完《自传》并看到出版!

人们常说“细节决定成败。”人品好不好,看看细节就知道了,一个人的修养往往藏在细节中。

回家的路上我心情沉重。回想起和他交往四十余年的往事,历历在目:因工作到省委办事,顺便去看他,临走时他坚持拉着我的手一直送到楼下大门口。到省委工作后他家搬到花园街住,是一楼一个没有客厅的小三室,显著的变化就是书房三面墙直达棚顶的书柜!我们的住处离得近了,每年我都到他家请教或叨扰几次,又担心坐久了会影响他写作。正如他说的总是来去勿勿:六十多岁时,他握着我的手执意要送到大院的门口;七十多岁时,他和夫人一定送到楼栋外的院子里,看着我拐出了巷口才肯回去,而且回回如此;八十多岁时,他和夫人相互搀扶,必须坚持送到楼栋门外。后来夫人病故了,他搬到江北和女儿、女婿住在一起,退休的女儿照料他的生活起居。“疫情”期间,我和庆晨兄结伴看他,临别时他坚持在女儿的陪伴下走过四条巷口,一直把我们送到“报达雅苑”小区的大门外,目送我俩去公交车站。走出几十米后回头望去,白发苍苍的耄耋老人还站在那里向我们不停地挥手。懂你的人无需多言,不懂的人多说无益。我和庆晨面面相觑,默默无语,心里都不是滋味,懂得他为何坚持要送出这么远……2023年夏天,我从南方归来看他,他依旧笔耕不辍,正伏案用电脑写《自传》呢!分别时,年逾九十摔伤后行动不便的他,执意要女儿搀扶着蹀躞着碎步,送我到入户门口。这次来看他,他不能起身送我了……家风传承,他的女儿,一位退休的教授像她父母一样坚持把我送出家门。  

回想起四十年中每次分手时的情形,不禁潸然泪下。我是眼含泪水离开的,边走边在心底暗暗祈祷: 您就是那棵打不死的草!相信您一定能战胜病魔,逐渐恢复,慢慢好起来的——您的文友、学生、读者、老部下、众多爱您的人,还在期待拜读您的《自传》呢……

 

                  (写于20251017日)

 

【补记:

2025119日晚,陈部长的女儿给我发来微信:“他走了。117日是我们万分悲痛的日子,我的父亲永远离开了我们……”读罢泪目。唉,老人家还是没能熬过这个冬天……身在南国的我为没能最后送别他而痛心、愧疚、遗憾!陈老师告诉我:“父亲是夜里11点后离世的。”几十年来以往的此刻,他正伏案阅读或写作呢!117日这一天,他破例提前休息了。因为他太累了,几乎一生都没有这么早休息过。工作,生活;事业,写作;他一生背负得太多,太重,实在是太累啦!需要歇息……尊敬的陈部长、敬爱的江南尘先生,安息吧!我在南方仰望星空,相信一定会发现一颗新星,在夜空中闪烁,那就是您的化身吧?……

难道苍天也会妒贤?为何同一天召回两位“文曲星”——武汉大学老校长刘道玉先生同日殒没。正如易中天写给刘校长的诗句所言:

“有些人生没有遗憾,

有些追问无需答案,

有些星空总是灿烂……”

即使愚顽卑微如我辈,也懂得仰望星空,分享你们的熠熠星辉! 】

 

                           (20251111日)

    (作者为哈尔滨热电厂原党委副书记,哈尔滨日报通讯员)

编辑:张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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