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齐放网 | 耿占东：童年里的“乡愁往事”

童年里的“乡愁往事”

作者/耿占东

岁月是条无声的河，载着我到了花甲之年，从辽宁昌图县泉头公社的雾气氤氲中，漂到了满头华发的今朝。68载光阴磨平了棱角，却磨不去心底的印记——那条清澈的河仍在流淌，那崎岖的山路仍在延伸，童年的欢笑与苦涩，浓厚乡土的气息，在记忆里愈发醇厚。

一、木作时光里的欢歌

大跃进的年代，物资匮乏如冬日的荒原，温饱尚是难题，儿童玩具更成了奢望。但父亲的双手总有魔力，能将普通的木料变成我们最珍贵的宝藏。他刨制的木头手枪带着松木的清香，冰尜在冻面上旋转时发出嗡嗡的轻响，最让我爱不释手的是那只铁圈，沉甸甸的，却能在铁钩的牵引下，跟着我跑遍村落的每一个角落。

我也学着父亲的样子琢磨手艺，用粗铁丝弯成弹弓，缠上布条防滑；把鸡毛插进铜钱孔，做成毽子；在木板下钉上铁条，敲几颗钉子当刹车，简易的冰车便成了冬日的坐骑。滚铁圈是最热闹的游戏，铁钩与铁圈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我在前头跑，弟弟妹妹在后头追，鞋子溅起的灰尘在身后弥漫，拉远了回家的距离。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属于我们，充满了无尽的自由与快乐。

踢毽子，我可是个高手。毽子在我脚下，如同灵动的精灵，前后左右，上下跳跃，左右摇摆。双脚轮换如蝶舞，毽子在脚尖轻盈起落，划出细碎的弧线，引来伙伴们的喝彩。

冬日的河面冻得结实，冰车在铁签的滑动下飞驰，你追我赶间偶尔相撞，笑声落进冰缝里，惊起几只栖息的麻雀。

上小学时，校园成了我们欢乐的海洋。男孩子踢毽子、玩啪叽、摔泥泡泡、弹玻璃球，个个身手不凡；女孩子则跳皮筋、丢口袋、捉迷藏、翻花绳，在自己的天地里尽情嬉戏。我也对翻花绳情有独钟，双人接力翻绳，我们用灵巧的双手编织出了“五角星”“长江大桥”“老牛槽子”“降落伞”“吊桥”“花蝴蝶”等多种造型。指尖翻动间，仿佛看见儿时的自己正从时光深处走来。每一个造型，都仿佛是我们童年梦想的翅膀，带着我们在欢乐的天空中翱翔。如今，有时我还教两个外孙子“玩翻花绳”，那传承的不仅仅是游戏，更是童年的欢乐与回忆。

我5岁那年，第1次去大城市，父亲出差带着我去沈阳。我坐上了某科研所的黑色小轿车，望着外面的高楼大厦、宽阔的马路，川流不息的人车，仿佛自己来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眼前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在公园。我第一次“坐木马”“过山车”，那种兴奋劲儿简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旋转声、呐喊声、欢笑声交织在一起，仿佛形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将我紧紧包围。

“文革”时期的书店鲜有童书，东北工学院亲戚送来的《拔萝卜》画册，成了童年最珍贵的读物。直到1984年，我特意给两岁的双胞胎外孙买回同款画册，讲起老爷爷和小动物们拔萝卜的故事时，恍若穿越了六十载光阴。

夏天的河是天然的乐园，我和弟弟总瞒着哥哥去游泳，“狗刨”“飘仰”“打水漂”换着花样玩，河水清凉的触感刚漫过肩头，就听见哥哥急促的呼喊。挨揍是常有的事，但下次仍忍不住奔向河边。冬日里则堆雪人，煤球当眼，萝卜作鼻，柳枝为手，风一吹，柳枝轻摆，仿佛雪人在向我们招手，把我们引进童话的梦境。

公社放电影的日子是盛大的节日。我早早扛着小木凳去占地方，《地道战》里高老忠爷爷敲钟的场景至今震撼人心——“鬼子来了”的呼喊未落，钟声已急促响起，即便中弹倒地，他仍奋力拉扯钟绳，最后拉响手榴弹与敌人同归于尽。那时我总握着父亲做的木头手枪，对着电影里日本鬼子“啪啪”地射击，幼小的心里，早已种下了英雄的种子。

二、票证年代的烟火气

今年深秋去吉林梅河口“知北村”，人民公社展馆里的“粮票、布票”瞬间扯回了记忆的缰绳。那些塑封在镜框里的“地方粮票”和“全国联票”，更引人注目。那时各省地方粮票只能在本省使用，全国粮票才是通用的。各种粮票图案五颜六色，印记着城市的每一个密码。

那时粮食统购统销，私人买卖是违法的。我们家虽是乡镇户口吃供应粮，成人每月26斤粮，孩子13斤，其中大米仅3斤，白面2斤，豆油每人每月4两，六口人凑起来也不足三斤。那时的我们，却也常填不饱肚子。粮店门前总排着长队，我和哥哥挤在人群里，常常等轮到我们时，细粮早已售罄，只能捧着玉米面默默回家。

母亲做菜时油星少得可怜，偶尔买些肥肉熬成白油，每次只用筷子蘸一点。土豆炖白菜是餐桌上的常客，玉米面发糕更是每日必备。上高中时，我每天带着铝饭盒，里面装着发糕和腌茄子，中午在学校炉子上热一热，日复一日的单调滋味，让人反胃却又不得不咽。

那时我们还小，天天盼过年。过年能吃饺子，能吃妈妈包的黏豆包，能吃杀猪菜，那纯正的味道，就是人间烟火味儿。乡愁，就像一杯陈年老酒，越品越有味。虽然那时我们营养不良，身体很瘦小，但我们精神上是快乐的。“校园的早晨”“闪闪红星”“我们是少先队员”，那些歌声早已唱在我们心里，仿佛至今还在脑海里萦绕，成为我们童年最美好的旋律。

三、风雨中的成长印记

上初中时，每天要往返三十多公里去县城上学。雨天蓑衣挡不住瓢泼大雨，衣衫湿透贴在身上，冷得牙齿打颤；冬日风雪如刀，刮在脸上生疼，睫毛结着冰碴，仍要深一脚浅一脚地赶路。学校的铁炉子要靠学生供柴，秋天黄豆收割后，我们便去地里拔豆根，手被扎出血也不停歇，交到学校的豆根堆成小山，烧起来暖意融融。

1966年文革开始，父亲作为公社联合厂厂长被打成走资派，白天劳动，晚上批斗，有时还要戴纸糊的高帽游街。我躲在墙角偷偷张望，心揪成一团。家里的烧柴落在哥哥肩上，我俩每天要走三十多里山路砍柴，镰刀割破手是常事，哥哥总能找到仙鹤草，敷在我手上，血很快就止住了。六千捆柴火，是我们用肩膀扛出来的，绳痕印在皮肉上，疼得钻心，却没人喊累。

星期天还要去十几里外的庄稼地挖野菜喂猪，那是家里最值钱的财产。三十多斤的野菜扛在肩上，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幸好归途有河。我总脱光衣服扎进水里，任凭哥哥在岸上焦急呼喊，只顾着抓小鱼、打水仗，疲惫早被河水冲走。

母亲住院那年，哥哥成了家里的顶梁柱。上一年级的我学着淘米做饭，拉风匣时总掌握不好力道，火苗忽明忽暗，映红了我们兄妹四人的脸庞。夜晚围在煤油灯旁，听哥哥读小说《平原枪声》游击队长马英的故事，让我们忘了家里没有大人的恐惧，我们四个仿佛撑起了一片新的天地。

偶尔公社来戏班子，锣鼓声一响，全村人都聚过来，唱腔穿过夜空，成了最动听的慰藉。

四、岁月深处的乡愁

如今退休在家，本该享享清福，却成了外孙子的“专职司机”，早晚接送，忙得比上班时还累。看着现在的孩子车接车送，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美好生活，总忍不住担忧：他们长大了，能独自面对风雨吗？那些堆积如山的作业，剥夺了他们玩耍的时光，也磨掉了动手的能力，这成了我们这代人心中的隐忧。

故乡的老房子早已不在，那条河却仍在记忆里流淌，父亲做玩具的木屑香，母亲做饭的烟火气，哥哥找草药的身影，都藏在乡愁的褶皱里。教外孙子翻花绳时，给他讲《拔萝卜》的故事时，总会想起童年的伙伴，想起那些在艰辛中绽放的欢笑。

岁月悠悠，当年的孩童已成老者，可童年的记忆从未褪色。那是木作玩具的清香，是票证年代的苦涩，是风雨中的坚韧，更是乡愁里最温暖的底色。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记忆，也终将伴着乡愁，在岁月里永远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