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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之谏
申 语
大臣良臣劝谏国君之言之事,均属国之大者,无论是劝谏的形式还是内容,完全可称之为“国之谏”。中国封建体制几千年,以皇相官僚体制为主要特征的文官制度贯穿整个官场文化。君临天下,贤明为要;文谏武战,忠烈为上。均是实现治国安邦的重要政治基础。
君王决策往往来源于大臣幕僚的意见,而君王决策之际,大臣既会有赞成之颂,也会有反对之谏。谏的内容,往往对治理国家、维护皇权统治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著名的良臣之谏流传千古记录在案,既是宝贵的政治遗产,也是绮丽的警句名言。仅《古文观止》中收录的几篇著名谏文,就足以让人叹为观止。
首先领略应引以为戒的几篇。先看《臧僖伯谏观鱼》。春天,鲁隐公打算去棠地观赏捕鱼,臧僖伯提出反对意见。认为鲁隐公以观赏闲游为目的的出游与国事活动无关,不是君王应该做的事情。谏曰“凡物不足以讲大事,其材不足以备器用,则君不举焉。”臧僖伯的理由,似乎有些“小题大作”。他提出,君王是引导民众按国家法度和礼制办事的带头人,不合法度和礼制的事情君王破例去做,就是乱政,乱政的次数多了,就会导致国家破败。鲁隐公自觉理亏,便借口要去巡视边境,顺路去看了捕鱼。僖伯只好称病而没有随从前往。
再来欣赏《宫之奇谏假道》。这里所以提到“欣赏”,实因为该谏文中运用了一个后人皆知的著名成语—“唇亡齿寒”。晋献公再次向虞国借道去攻打虢国,虞公以为虞国与晋国交好,准备答应借道,遭到大夫宫之奇的坚决反对。宫之奇认为,从战略的角度分析局势,虢国是虞国的屏障,虢国灭亡了,虞国必然跟着灭亡。正如谚语所言,“辅车相依,唇防唇亡”。虞公却认为,虞国是晋国的同宗亲戚,同宗至亲,岂能伤害。宫之奇反驳说,当至亲感到对自己构成威胁,尚且要加害对方,何况是一个国家。虞公又认为,他虔诚供奉神灵,神灵会保佑他和虞国。宫之奇又反驳,皇天没有偏袒亲近的人,只有对有德行的人加以扶助。“神所冯依,将在德矣”。愚公终究听不进去,还是答应借道给晋国。宫之奇见危局已定,只好带着自己的族人离开了虞国。当年冬天,晋国借道灭掉虢国后顺道也灭掉了虞国,虞国国王也做了自己同宗的阶下囚,上演了历史真实版的“唇亡之寒”。
做出愚蠢行动的不仅有弱智的虞公,也有强势的周穆王。《祭公谏征犬戎》篇,周穆王准备征伐犬戎所在的“荒服”地区,以展示大国对邦属国的权威。周王卿士谋父谏阻说,不可以这样,要像先王那样“耀德不观兵”,要张扬德治,而不是炫耀武力。军队平时应聚集收敛,而在必要时才能动用,炫耀武力就会导致轻慢,轻慢就会失去威慑作用,况且犬戎一直按规定礼制行事,并未出现问题。周穆王坚持己见,兴师远征,结果劳师动众仅得到了四只白狼、四头白鹿而归。从此,“荒服”地区的犬戎再不来朝觐天子了。
再看《召公谏厉王止谤》。周厉王姬胡,西周第十代君王,暴虐无道,国都的百姓都纷纷指责他。周王卿士召公告戒他,老百姓已忍受不了你的政令。厉王听后恼羞成怒,找来一名卫国巫师,命他去监视口出怨言的人,只要一经发现有口出怨言者,立即处死,吓得百姓不再敢说话,彼此遇见只能互递眼色。周厉王大喜,告诉召公“吾能止谤矣”。召公警觉的意识到周厉王的做法十分危险,便警醒他,“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溃,伤人必多,民意如之。”从百姓的嘴中可反映出国家政务的得失,假如封堵他们的嘴,积怨甚多,又能够维持统治多久呢?然而,周厉王不听劝告,我行我素。过了三年,老百姓把周厉王驱逐到了彘地那个地方。
以下再来看闻者足戒的贤君之举。首推《邹忌讽齐王纳谏》。至今,中学课本儿中始终保留着这篇令人赞誉不已的美文,不仅是故事动人,文字美妙,更是留下了一段历史佳话。邹忌,战国齐人,曾以鼓琴节奏说明治国之道,齐威王任他为相,后封为成侯。邹忌本人长得伟岸俊丽,闻知城北徐公是齐国的美男子,常暗自与其比较。邹忌分别问妻妾和客人,“我与徐公孰美?”妻妾和客人皆回答是,“徐公不若君之美也”。然而,邹忌某天见到徐公后,顿然发现自己并不如徐公漂亮,晚上寝而思之,豁然明白了一个深刻道理。“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妾之美我者,畏我也;客之美我者,欲有求于我也。”于是上朝见到齐威王时,就此说理,论及君王所受蒙蔽的可能性。“宫妇左右,莫不私王;朝廷之臣,莫不畏王;四境之内,莫不有求于王。”齐威王自是英明,听了邹忌的高论,深解大义,立即下令通告全国,对凡能够进言劝谏的大臣和百姓一律给予奖励,广开言路,共图强国之策。齐威王在位期间,整顿吏治,实行改革,使齐国再次走上富强。邹忌和齐威王的“自知之明”,自然收到了“战胜于朝廷”的丰硕成果。不仅成就了文学史上的美文名篇。更铸就了中国政治史上的千秋佳话。
再来看《谏逐客书》。事情起因于秦国的宗室大臣,他们上奏秦王说,各诸侯国的人前来侍奉秦国,大都是替他们自己的君主游说,离间削弱秦国,请把这些人一律驱逐。李斯也在被驱逐之列,于是李斯上书秦王,据理力争。如果说邹忌说服齐威王纳谏,用比喻暗喻的方式,和风细雨般循循善诱的说服君王,而李斯的谏逐客书则是直言犯上,劈头盖脸的指责秦王的错误做法,自始至终是批评乃至谴责的口吻,强制秦王收回成命。李斯先是用赞扬秦王四位先人的做法对比贬抑秦王的做法。比较中,以其先人之优,指责其做法之谬。历数昔日穆公求仕、孝公用商鞅之法、惠王用张仪之计、昭王得范睢遂成就帝业,说明四君者皆依客之功。进而尖锐指出,若四位君主当年像你这般拒绝客卿,疏远外来贤士而不用,秦国哪有富裕强大的盛名?试想,还有什么比李斯这种褒贬更犀利的言辞吗,还有什么比李斯这种指责更刁钻刻薄的吗。更有甚者,李斯接下来的指责愈加近乎于无情。指责到,珍玩珠宝,美女美乐,很多不是你秦国的,但你贪图称心如意、宜于观赏,都获用了;而在用人上却偏私所用,亲亲疏疏,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你这么做,表明你重视的,只是声色珠宝,而所轻视的却是民众,这不是用来一统天下、制服诸侯所应采取的方法。接着,李斯摆出一番足以令秦王折服的大道理,“夫物不产于秦,可宝者多;士不产于秦,而愿忠者众。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仇,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求国之无危,不可得也。”秦王自知理亏,尽管对李斯的谴责不满,但还是从国之大局着想,立即废除了逐客令,同时也立即恢复了李斯的官职。后来李斯到底还是因言废人,因得罪圣上被杀,但那是后话。
再看司马相如的《上书谏猎》。以小喻大,借题发挥,从关心思虑君王安全入手,用拳拳之心感动圣上,想必皇帝自然不会反感,但是否按此珍重则另当别论。司马相如随从皇帝到天扬宫打猎,看到天子喜欢亲自下场,与熊和野猪搏斗,驾车飞奔追逐野兽,便上书劝诫皇帝,请求皇帝要以天子的尊贵地位为重,不能因贪图乐趣而从事危险的围猎活动。此篇谏文的价值在于“以小见大”,把“防微杜渐上升到理性高度加以认识。提出“盖明者远见于未萌,而知者避危于无形。”还通俗地讲到,家有千金财产,就不坐在靠近屋檐儿的地方,何况万圣之君,决不能身涉险地,不可图一时痛快欢愉,而忘了国之大者!“此言虽小,可以喻大。臣愿陛下留意幸察”。忠君为国之心溢于言表,但文中未表最后结果,想必皇帝最终采纳了司马相如的好意和大义。
所有之谏,若论及见闻和理论的深刻严谨,非魏征的《谏太宗十谏》莫属。魏征是有唐一代的名相,以直谏敢谏出名。《谏太宗十谏》,可谓鸿篇巨制、洪钟大吕,“载舟覆舟”的警世名言,更是在历史的庙堂上荡气回响。
魏征“十思”疏的开篇,就是一段深刻而宏观的议论,“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德义。”接着开宗明义的提出要点,一国之君,居于尊位,必须要居安思危,戒奢宜俭。君主像船,民众像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是应当特别重视的。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呢?魏征向唐太宗提出了十个方面的建议。这十个方面往大里讲,是告诉太宗如何治国理政,往小里说是告诉太宗如何当皇帝,可谓是面对一尊大言不惭的教诲。魏征向唐太宗提出要做到“十思”:一思是,见到可以引起欲念的事物时,要想到“知足以自戒;二思是,准备有所兴建时,要想到“知止以安人”;三思是,考虑到居高临险时,要想到“谦冲而自牧”;四思是,戒忌骄傲自满时,要想到“江海下百川”;五思是,喜欢游乐时,要想到“三驱以为度”;六思是,防止意志懈怠时,要想到“慎始而敬终”;七思是,忧虑自己受到蒙蔽时,要想到“虚心以纳下”;八思是,害怕谗佞奸邪之人时,要想到“正身以黜恶”;九思是,加恩于人时,要想到“无因喜以谬赏”;十思是,责罚于人时,要想到“无以怒而滥刑”。魏征认为,想到做到上述“十思”,文臣武将就会各得其所,同心尽用,用不着君主本人亲自劳心费力,代替百官去做事,即使垂衣拱手,也可无为而治。正是因为君王开明,铮臣忠心,唐太宗和魏征才共同开创了开元盛世。魏征死后,太宗如丧考妣,恸哭长叹,说出了那句至理名言,“以铜为鉴,可以整衣冠;以古为鉴,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鉴,可以知得失。”他还令公卿大臣们把魏征遗表中的一句话“知而既谏,写在朝笏上。君临天下的皇帝对忠臣老臣的倾心倚重,莫过如此,在历史上亦属罕见。
纵贯中国政治历史,大臣进谏,君王纳谏,看似明月清风,实是电闪雷鸣。带有以下特点。
一是生死之谏。李世民委任魏征为谏议大夫,(专门向皇帝提意见的官职)而魏征胸怀大志、胆识超群,以实事求是的精神大胆进谏,先后向唐太宗进谏200多次。唐太宗无疑是英明透彻、胸襟开阔的一代明君,对于魏征的严苛进谏,喜之爱之、纳之采之。然而毕竟是忠言逆耳,良药苦口,魏征的直言犯上一次次压迫的唐太宗心存愤懑,畏之惧之,恨之切之。一次魏征从外边回来,原本车驾齐备要出去玩儿乐的太宗怕魏征数落连忙折回。还有一次,太宗皇帝得到一只特别好的鹞鹰,正在朝廷上把玩,远远望见魏征走来,急忙把鹞鹰藏在怀里,结果魏征没完没了的奏事,竟然把太宗藏在怀里的鹞鹰活活给憋死了。魏征谏言时全然不顾唐太宗的感受,有时让其下不来台,气得太宗怒火中烧,甚至有一次,差点儿想杀掉魏征,以解心头之恨。但明君与贤臣,终还是以国事为重,以江山社稷为念,做到了贤臣无私,君王无怨。魏征死后,为高规格纪念魏征,唐太宗亲自书写碑文;而后听信流言,又心起怨恨,下令砸碎了魏征的碑。可见进谏与纳谏绝非易事,乃是介于生死之间、毁誉之间的大事。如果双方不是从大局国事出发,绝没有明君贤臣的存在,更不可能有唐代的开元盛世。
二是君明臣贤。一代明君贵有自知之明,一代诤臣贵在无私无畏。邹忌有自知之明,小可以齐家,大可以监国;齐威王有自知之明,广开言路,终使国家民心齐顺,天下大治。作为谏官和忠良之臣,大都是具有高度责任感和士大夫精神的人,以天下为己任,坚持正义,坚持原则,愤世嫉俗,刚直不阿。中国几千年的封建官场,形成的官制和习俗,一向是良臣君子团体与阿谀奉承的小人势力围绕着君王中枢。有忠臣重臣为代表的大臣;有宦官伺臣为代表的近臣。真正能做事、做正事的主流是忠君为国为民的忠臣良将,且这些人要有武将战死,文官谏死的大无畏精神。大臣秉笔直书、中直进谏是为臣之道义,但只有遇到贤明的君主方能发挥出应有的作用,只有明君贤臣都具有自知之明的时候才能收到同频共振的最佳效果。
三是制度规范。进谏纳谏是中国古代政治的一种优良传统和制度。倡导君王开明、大臣善谏,是一种中国文官制度的良性循环。唐太宗委任魏征为谏议大夫,是唐代专门设置的向皇帝提意见建议的官职。后来不仅有了制度规定,君臣还把纳谏进言作为高尚的道德水准和治国理政的政治操守,认真履行。据司马光《臣院题名记》的记载,古时候没有专职谏官,公卿大夫以至百工商贾都可进谏,自汉朝以后,开始设置专职谏官,国家大政、政教得失都由专职谏官负责监督进谏。谏官们紧盯国家民生大事,认真履责,不图名利,一心事国。到了宋代真宗年间,当朝设置了六名专职谏官,还特意规定了他们的职责范围。宋仁宗时,将谏官的名字先是刻在木板上,后刻在石碑上,任由世人监督评说,哪位谏官邪曲奸诈,哪位谏官忠诚正直。这样一来,令谏官油然产生一种敬畏和责任感。
四是历史局限。谏与纳谏并非易事,既有必然性,也有偶然性,得有君明臣贤的因缘。宫之奇进谏不成,眼见败势,不得不带族人离开虞国。“用之则行,舍之则藏”,也是大臣的无奈之举。臧僖伯谏观鱼也是如此,劝谏君王本是好意大意,既然劝而不听,也只好退而求其次,不随行既是一种自保,也是一种不同流合污的态度。
2025年8月1日结稿于哈尔滨松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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