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26年初夏,当我第6次站在于都河畔的时候,距离第一次走进这片红土地,已经过去了22年。
河水汤汤,一如1934年那个秋天。只是当年红军架设浮桥的河面,如今已是桥梁飞架;当年送别亲人的泥泞渡口,如今已建成庄严肃穆的中央红军长征集结出发地纪念园。
岁月流转,山河巨变。然而在这片红土地上,有一些目光,从未离开过红军出发的方向。
22年前我第一次到这里时,纪念园不过是一块石碑、几间旧屋。如今,巍峨的纪念碑直指苍穹,纪念馆里那面“草鞋墙”前挤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渡口边,一群年轻的志愿者正排演情景剧《送别》。参演者没有专业演员,他们是红军后代、退役军人,还有这片红土地上土生土长的普通青年。有人说,这不只是一场演出,更像是与历史隔空对话。
变化的不仅是纪念园。2025年,赣州市地区生产总值达5221.3亿元,培育形成4个千亿产业集群。赣深高铁建成通车,瑞金机场正式通航,全市铁路总里程达923公里,高速公路通车里程达1842公里。“老区不老、风华正茂”,这8个字是对今日赣南最准确的写照。
但我心里清楚,时代不断变迁,有些东西却从未改变:这片红色土地上长出来的信仰,还有那些望向村口、望向渡口、望向红军远去方向的目光——它们穿透了90多年的风霜雨雪,依然清澈、坚定。
坐在宾馆窗前,窗外的于都河静静流淌。我想起22年间在这片红土地上采访过的一个又一个老人。她们的目光,让我理解了长征的意义——不仅是两万五千里的征途,更是万千家庭用凝望和等待共同铸就的精神丰碑。
二
我第一次被这样的目光震撼,是在2004年盛夏。
那年,我走进江西省赣州市兴国县茶园乡教富村,去见一位94岁的老人。她叫池煜华。
老人坐在老屋的木门槛上,手里握着一面镶木框的小方镜,镜面早已模糊,木框被岁月磨得油亮。陪同我的兴国县党史研究学者轻声说:“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梳洗,对着这面镜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万一他回来了呢。”
说这话时,老人的目光正越过院墙,望向村口那条土路。
她等的人叫李才莲。1929年春节前夕,18岁的池煜华嫁给了李才莲。新婚第三天,天还没亮,已是少共江西省委书记的李才莲便奔赴战场。
此后几年聚少离多。1933年6月,思夫心切的池煜华步行五六天,终于在宁都七里坪找到了丈夫。短暂团聚后,李才莲把一面镶着木框的小镜子递到她手中:“看见它,就如同看见了我。如果哪一天别人说我牺牲了,你千万不要相信。革命成功了,我一定会回家。”
1935年,李才莲在瑞金铜钵山突围战斗中壮烈牺牲,年仅22岁。但池煜华不知道,或者说不愿意相信。她守着这面镜子,为丈夫带大了弟弟妹妹,给老人送终。1949年兴国解放,她守候在部队经过的大路上,整整三天三夜。她给毛主席写信寻找丈夫,收到蔡畅同志回信“耐心等待,安心工作”,她便认定这8个字就是说丈夫会回来。即使后来收到了烈士证,她也不信。直到年逾九旬,她在兴国烈士陵园的纪念碑上看到了丈夫李才莲的名字,才终于明白丈夫真的不会回来了。
坐在她面前,我问:“老人家,您等了他一辈子,最想对他说什么?”
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低声唱起了一首自己编的山歌:“等你就等你,唔怕铁树开花水倒流,水打石子翻身转,唔知我郎几时归……”唱着唱着,她的目光又望向了村口,望向了那条丈夫离开的路。
2005年4月24日,池煜华老人安详离世,享年95岁。那面跟了她一辈子的镜子,按照她的遗愿被放进了墓穴。她带着它,到另一个世界去找她的李才莲了。
老人的目光熄灭了。但那样的目光,在这片红土地上,还有很多很多。
三
在距离茶园乡不到100公里的于都县车溪乡坝脑村,还住着另一位用一生守望丈夫归来的老人。她叫段桂秀,她的丈夫叫王金长。
段桂秀出生于1918年,10个月大时就被送到王家做童养媳。王金长大她7岁,两人青梅竹马。1932年,不满15岁的段桂秀与王金长新婚不到20天,王金长做出了改变两人一生的决定——参加红军。
去参军那天,段桂秀一直陪王金长走到车头圩的一棵大樟树下。树上贴着红色标语,几个红军干部站在那里,周围站满了老百姓。王金长就在那棵大樟树下报了名。临别时,他把身上仅有的几块钱塞到她手上,说:“我至多离开三五年,你照顾好家里人,一定要等我回来!”段桂秀一边点头,一边将连夜赶制的黄麻草鞋塞进丈夫的行李。王金长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消失在土路尽头。
从那一刻起,大樟树就成了段桂秀目光的锚点。每当想念丈夫,她就走到树下,望着土路延伸的方向出神。
我第一次见到段桂秀是2004年。86岁的她身体还很硬朗,住在坝脑村一间老屋里,院子里有棵不大的梧桐树。她告诉我,金长哥哥从小就护着她,从没有骗过她。他说三五年就回来,她就等他三五年。三五年过去了,再等一个三五年。等着等着,一辈子就过去了。
10年后的2014年,中央红军长征出发80周年之际,我再次来到于都。96岁的段桂秀背已佝偻,仍住在那间老屋里。院子里的梧桐树长高了许多,枝繁叶茂,亭亭如盖。我问她还想不想金长哥哥。她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金长哥哥去参军的时候,这棵梧桐还没有种下哩。”
2024年10月,中央红军长征出发90周年之际,我第5次来到坝脑村。106岁的段桂秀已是赣南唯一健在的红军烈士遗孀。院墙外新绘了一幅壁画,名叫《守望》,画的是当年大樟树下王金长与段桂秀依依惜别的场景。她坐在院门口,腰背佝偻得厉害,但头发梳得利落,蓝色布衣一尘不染。我走近,试探着叫了一声“段奶奶”。她端详了我很久,笑着用家乡话不停地祝福我。
她不记得我了。但当有人提到“王金长”3个字,她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2024年底,烈士孟祥斌的遗孀叶庆华带着一份特殊礼物,从外省专程赶来。那是安徽师范大学“红色青春守护人”工作室志愿者精心绘制的段桂秀和王金长的结婚照画像。画像上,身着红军军装的王金长风华正茂;身穿蓝布大襟褂、面带温婉笑容的段桂秀依偎在丈夫身旁。手捧画像,段桂秀边端详边抚摸,两行老泪无声滑落。
那双流泪的眼睛,还是90多年前在大樟树下送别金长哥哥时的那双眼睛——清澈、坚定。我忽然意识到:那早已不是一个人的目光,那是一代人灼穿岁月的光芒。
四
今年是长征胜利90周年。2026年5月,我第6次来到于都,走进段桂秀老人的家。我曾先后6次采访段桂秀,从她86岁到108岁,22年的光阴浓缩在6次相见里。每一次告别,我都在心里说:段奶奶,您一定要好好的,下次我还来看您。每一次重逢,看到她还坐在那棵梧桐树下,用那双早已混浊的眼睛望向村口,我心里的一块石头就落了地。她还在等,所以我还会来。
今年清明前夕,于都县举行了“百位长征烈士画像捐赠活动”,100幅精心绘制的烈士画像静静陈列在烈士纪念园,红军后代们抱着先辈的画像久久不愿放手。于都河畔,“跟着长征读懂中国”红色阅读推广活动在中央红军长征出发纪念碑广场启动。整个赣南老区都在以各种各样的方式纪念长征胜利90周年。但在我看来,108岁高龄的段桂秀,她的一生本身就是一场跨越90多年的最漫长的纪念——她用那道从未偏离的目光,为“守望”二字作了最深情的注脚。
那天,她坚持自己走出来见我们,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衫。我们的摄像机架了起来,要为她拍一部口述史纪录片。采访期间,我想起22年来在赣南大地上看到的种种变化。这些变化,段奶奶也看到了。她的金长哥哥当年跟着红军走,为的不就是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吗?她等了90多年,等来的不仅是那张迟到几十年的烈士证明,更是眼下这翻天覆地的时代巨变。她的目光所守望的,不只是一个丈夫的归来,更是一个民族的明天。
这些年,有人问:“她们这样等一辈子,值得吗?”
如果你见过池煜华唱山歌时望向村口的眼神,见过段桂秀抚摸结婚照时无声滑落的泪水,你就不会问这个问题。她们的爱情早已超越了个人情感,升华为对红军、对革命、对光明未来的全部期待。
五
92年前的那个秋天,于都河畔,8.6万余名中央红军将士从于都集结出发,踏上漫漫征途。于都河不会忘记,那一夜,沿岸百姓拆下门板、床板,甚至捐出棺材板,为红军架起了一座座浮桥。时任中央革命军事委员会副主席的周恩来感慨道:“于都人民真好,苏区人民真亲!”
那一个又一个踏上征途的背影,牵动着多少母亲、妻子、儿女的目光。那些望向村口、望向渡口、望向亲人远去方向的目光,汇成了另一条长征路——一条用心跳和泪水铺成的路,一条走了90多年也走不完的路。
90多年后的今天,长征精神依然在这片土地上代代相传。前不久,于都籍新兵在长征渡口庄严宣誓后奔赴军营。一位新战友说:“作为从长征出发地走出的兵,我会牢记自己从哪里来,努力当个好兵,为国家奉献青春。”说这话时,他的目光坚定而明亮——那目光,与90多年前王金长们投向这片土地的目光何其相似。90多年前,他们从这片土地出发,踏上漫漫征途;今天,一批又一批于都子弟接过前辈的精神火炬,目光坚定地走上了新时代强军路。这不正是长征精神最好的传承吗?
离开坝脑村前,我又一次去看那棵大樟树。90多年了,树冠如云,枝叶间漏下细碎的阳光。一阵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仿佛90多年前那个15岁少女的低声絮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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