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次难忘的旅行。
1999年冬天,我背着睡袋、手电、藏刀等物品,进入西藏。按着自己的行进日程,历尽千难万险,终于到达了西藏革吉,唇干皮裂,每分钟心跳达120多次。我决定不走了,再搭一段车。
等了一天,终于遇到一辆开往日喀则方向的拉货卡车。司机是个穿迷彩装的藏民:个子矮胖,一头卷发,脸晒得比地皮还黑,小小驾驶室里本来就不宽,挤着两个副驾驶和两位寺院的喇嘛。卷毛司机看我是女的,不愿意拉,但还舍不得我给的400元车费。在我没上车之前,他对我约法三章:白天不许随意要求停车拍照,晚上不允许睡在他的车上,不允许随便动他的东西,要和男人保持一定距离。如果三次违章,无论白天黑夜,无论在山上山下,必须自动下车,并且不退车费。
为了快些赶路,我没有思索就立即答应了他的条件。我觉得一切都是小题大做。不让下车,在车上拍照效果也一样,不睡在车上就睡在睡袋里,不动他的东西省得担嫌疑,和他们保持距离,本来应该是我先说的事。
没想到这约法三章实施起来竟是那么难。一路上的风景是太美了,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白云下面奔跑着骆驼、斑马。我惊喜兴奋,手舞足蹈,一会儿欢呼,一会儿大叫,把司机订的一切规矩都忘在了脑后。
因碰翻了他的水壶,披了他的大衣,我已经两次被警告,第三次是看见一群白天鹅浮在蓝蓝的湖面上,我情不自禁地拍着司机的肩膀高声停车,结果犯了大忌。司机告诉我,我们藏民男人的肩头是高高在上的,不允许任何女人拍,包括老婆。
尽管我流了许多眼泪,尽管两个喇嘛给我讲情,但是,司机这次无论如何都不原谅我,在一个较为平坦的地方,他扔下了我的行李,我不得不下车。司机给我留下了充足的糌粑,还告诉我,我的同行在后面,后车很快就会到达。
坐在大自然用黑色碎石铺就的戈壁上,欣赏着不远处洁白的雪山,享受着暧融融的太阳,我一边写着我的旅行日记,一边唱着歌儿耐心地等待后车。
只可惜到了日头落下,也没有等到一台车。我痛恨那位个性极强的司机。找了个避风的地方,稀里糊涂地钻进了睡袋,拉上了拉锁,一边数着心跳,一边煎熬着时间。此时我觉得时间过得慢极了,简直是度日如年。
睡睡醒醒,迷迷糊糊,我看看表,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五点,外面还漆黑漆黑,我盘算着天亮还要等上四个小时(我感到西藏的时间比我的家乡至少滞后两个小时)无事可做,我开始小声背诵着上学时学的小诗:杜甫的《石壕吏》,周敦宜的《爱莲说》,白居易的《卖炭翁》……
忽然,我感到有东西在拉我睡袋的一角,因为我胖,睡袋里的东西多,戈壁上都是碎石,睡袋基本不动。后来又有东西来拱,似乎在我的睡袋四周绕了好几圈。我意识到十有八九是遇到了野兽,心中砰砰地跳起来。紧张恐惧牵动着我全身每一根神经。我想从透气孔中往外看一看来者究竟是谁,但没有这个勇气。我想打开手电吓唬人家一下,但是身子不敢动一动,只好手中捏着一把没出鞘的藏刀,屏住呼吸硬挺着。
一会儿,野兽上了睡袋,在上面转着圈地踩,又立定了片刻,像是在思考,我又明显地感到有动物在睡袋上舔来舔去,此时我的一闪念是:这回可真到达生命的终点了,为支持野生动物贡献出热血和生命。好在我今天的日记记得比较详细,相信过路人是会捎给单位的。他们会不会在我的葬身之地给我搭一个石头敖包呢……死有什么可怕的呢,刘胡兰才活了十八岁,我都五十岁了,已经实现了自己的人生价值。这样想着我的心反而平静下来。
我手握钢刀,做好准备:野兽伸进来哪个部位,我就用刀扎它哪个部位,拼死一博,鱼死网破,血染疆场,我以我血溅高原。可是我感到不对劲,外面的世界反而寂静下来,四周一切静悄悄,一点动静都没有。但我还是不敢动,似乎感到野兽没有走,还在不远处死死地盯着我。这可能是野兽的圈套,别上当!
十点钟,天亮了,我正要爬出睡袋,又感到有人在拉睡袋,我又屏住呼吸,提高警惕。我听到了有男人和女人在用藏语在说话,他们一定是在议论这睡袋里面的人是死是活?我呼地一下子钻出了睡袋,以至于把大家吓了一跳。我像见到久别的亲人,委屈得嚎啕大哭。
以后数天,我都缓不过神来。那个舔我睡袋的动物究竟是什么呢?据救我的藏民讲,根据地上的脚印分析,像是两条野狗。据他们说,饿疯了的野狗撕人可利害了,只要几分钟。
他们说我得以生存,不是侥幸,是因为我的睡袋质量特别好,是经过特殊处理过的老羊皮制成,特别根究,韧性好,刨不开,咬不烂。再就是我的睡袋敦厚,动物们也弄不懂这个大厚包是什么动物,给吓跑了。
我恨死了那个在半路上借理由把我甩下车的卷毛司机,到了日喀则市,我第一件事,就是拿着他的照片去派出所报案,要求他返还我400元钱车费,并包赔我的精神损失。
民警们说,此前也有过类似的报案,他们会详细调查,他们还让我打了证词,按了手印,还破例招待我一顿饭。民警们听了我的离奇经历后,都竖起大拇指说:“你真有个性。”
由于我的亲身经历,我那立过功劳的睡袋,也卖了个好价钱。
直至今天,十多年过去,想起那心惊肉跳的一夜,依然后怕。我今生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夜,时间是1999年12月5日。
2010年4月30日写于哈尔滨市

救我的藏民叫扎西
郝志宏
时光流转,大地回春。又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我在整理衣物时,无意中摸到了那件久违的蓝毛衣,平静的心灵掀起涟漪,使我再次想起了那美丽的西藏高原,想起那曾经救过我性命的藏族小伙了——扎西。
1999年冬季,我独自一人背着睡袋从新疆进入西藏,途经大小雪山三十多座。时值冬季,气候多变,空气稀薄,地势复杂,人少车稀,当地人都苦口婆心地劝我原路折返,不要去冒险,但我决心已定,固执前行。没有想到多次遇险,差点丧命。
可能是在盐湖地区,(因找不到车,步行了很多天,记不得时间,不知道详细地点)我走得筋疲力尽,既看不到人家,又找不到车辆,被困在一片茫茫戈壁滩上,背的一摞新疆馕饼全部吃光了,嘴唇干裂得直流血,很多天没有脱衣服,袜子粘在脚上脱不下来。因呼吸困难不能负重,身体失去平衡,走不上几步就踉跄跌倒。两天两夜过去,我没有遇到一个人,也没有看见一辆车。
第三天早上,正在我绝望的时候,从天边隐隐约约走来一个脸膛黝黑,满脸带笑,头上缠着一圈红布的藏族小伙子。见我有气无力,他背起我走了很远,走进了他住的帐篷。
他的帐篷建在一个雪山脚下,旁边还有潺潺的小溪流水,太阳洒满各个角落,洁白的雪山闪着银光,天是瓦蓝瓦蓝的,云是雪白雪白的,水是晶莹剔透的,这地方美得就好像一个不甘天宫寂寞的仙女下凡,让我们不敢大声动作,生怕把仙女给惊跑了。
小伙子的帐篷是加固加厚的,里面很大,堆满各种生活杂物,都是御寒的被子衣服、生活用品和方便食品。
小伙子会说简单的汉语,他告诉我,他是藏族,名字叫扎西,今年26岁。这里是阿里去拉萨长途汽车必经之地,自己从青海来,支起了临时帐篷,专门给过往司机开一个小店,供应香烟、打火机、白酒、罐头、方便面之类的生活必需品。因方便面快没有了,他想到路上找个司机给他捎点货,没有想到意外地遇到了我。
对于我一个人走进西藏,他又佩服又惊奇。问了我好多问题。看到我那狼狈的样子,(蓬乱的头发,漆黑的面容,脏破的衣裳,一个地道的流浪乞丐模样),无论我怎么解释他都不相信我来自遥远的北方,更不相信我是一名新闻记者。
他猜想我来自大西北的城市,家中遇到不顺心的事情,一时想不开,离家出走。无论怎样,他是想用宽大的臂膀给我一些温暖和安慰。
他热情地开始忙活着给我做饭。我看见他在筐底里用力地刮着,把刮出来的干羊粪蛋全部倒进了小铁炉中,用扇子使劲地扇出微弱的蓝火苗,又把墙上挂着的一只干羊腿取下来,吝啬地削了几片肉丢进锅里,肉香陆续地飘散出来。“好久都没有喝上热乎汤了”,我急得直流口水,可是那火不旺,汤老半天也不开,我直勾勾地盯着锅底的火苗,早已无心回答扎西的各种问题。
等扎西把热乎的肉汤端到我的面前时,我早就急不可耐,喝汤时失去一切礼节和矜持。扎西怕我烫着,用扇子不停地给我扇着汤碗。
晚上静极了,仿佛全世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天南地北地唠,唠到我的两个眼皮打架,脑袋直点头。扎西张罗着铺床,该睡觉了。我心里犯起了嘀咕:这茫茫戈壁滩上只有这一个帐篷,这个帐篷里只有一个小折叠床,我们独男寡女的陌路之人可怎么睡呀!
客随主便。按着扎西的安排,我睡在他的小折叠床上,他把一张羊皮铺在货箱子上,合衣而眠。一会儿我就听见他的鼾睡声。我呢,心里有事反而精神起来。我担心这帐篷的门不上锁,能不能有野兽光顾?我后悔不该轻率地跟他来,他对我这个异域人这样的热情,图个啥呢?不会是想图财害命吧。
在这个渺无人烟的地方,杀个人随便一扔,半天就喂了野狗,家里找不到我,单位不知道我,公安局也没地方破案。想到这里,我一阵紧张,睡意皆无。紧紧地搂着钱包,噤若寒蝉,竖起耳朵警惕着一切动静,想着怎样应对一切意外事件。
不知是什么时候,扎西醒了,他看到我没有睡,似乎猜透了我的心思。他命令我起来,向着帐篷的北头走。掀开一个盖在铁桶上的花毯。呀!我看见满满一铁桶的钱,多是十元的,也有五十元和一百元的大票。他说:“大姐,你只管放心地睡吧,我不缺女人,家中的女人比你年轻漂亮;我也不缺钱,在这个地方,钱多了没有地方花。把陌生人引进家,我都不担心你还担心什么?你只管好好地吃,好好地睡,明天我就去给你找车”。
他还阻止我吃安眠药,因为在高原上吃安眠药睡觉是很危险的。我细细品味:“扎西的话是有道理的,从一天的接触,我认定自己的眼力。他是那样的伟岸、剽悍、纯朴、真诚、善良,不要总用贼心来度量人,世上还是好人多。”这样一想我轻松地睡着了。
一觉睡到大天亮。早上醒来,扎西正在为我做饭。他说我的身体弱,需要滋补,便在床下掏了老半天,像捧宝贝一样,捧出一把细丝挂面,(挂面怕折,不好运,在高原上十分珍贵。)他一面煮挂面,一边自言自语地叨念:“要是有一个鸡蛋就好了,要是有一片白菜叶就好了。”
饭后,扎西教我捣奶茶,就是把奶油、茶叶、盐面和水按一定的比例,倒在一个特制的长型木桶里用棒子搅拌,很累且时间很长,需要相当的耐心。
中午,我们就在太阳底下,席地而坐。一面品味着奶茶一边聊天,他告诉哪一天是藏历节?藏戏怎样唱?什么是经幡?怎样摇转经筒?藏字是怎样写?藏语怎样讲?和藏民在一起要遵守哪些规矩……说不明白的地方,还带上动作,笑得我前仰后合,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开心了。
这里看不到人,没有电,听不到广播,看不到电视,也打不了手机,好多外面的事情,扎西都是从过往司机那里知道的,包括核对时间这样的小事。
晚上我和扎西也只好打着手电借着炉火交谈,他告诉我他的大名叫边巴扎西。家乡在四川省西部的甘孜地区,小学毕业后在家放羊,一年前来这里做生意。听说我来自哈尔滨,扎西摇摇头,他不知道哈尔滨在什么位置,于是我在地图上用手电筒找给他看,讲一讲我们东北的大火炕,我们家乡的教堂。
我们的日子过得开心愉快。三天以后,扎西终于找来一辆货车,司机答应捎我一段路程。这意味着我和扎西就要分手了。
我有些恋恋不舍。扎西从身上脱下了羊皮背心送给我,说前面还有雪山,很冷,还说他身体壮,不会得高原肺心病。(当地传说得很可怕,外地人一感冒肯定得这个病,得上这个病,百分之百没有救。)
我嫌羊皮背心太沉重不好携带,婉言谢绝。在他的坚持下,我从他卖的商品中挑了一件最厚的毛衣穿在了身上。我也大方地打开背包,让扎西随便选些东西作纪念。他选了地图册,指南针,手表,油笔和一块我在和田购买的玉石。
我恳请他给我留下一个能通讯的地址,他给我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一个在拉萨公安局工作亲属的传呼。(遗憾这个传呼号码在路上遗失了),
汽车快开了,扎西又跑来往我的衣兜里塞了一把奶糖,他嘱咐说前面的雪山如果过不去就返回来。车开时扎西又坐到车里送了我一段路程,嘱咐了许多高原上的注意事项。那牵挂如同在送一位即将要久别的亲人……
我和扎西的故事在报纸上发表后,湖北电视台《往事》栏目的女编导冯静,被我和扎西的故事深深打动,专程从武汉赶来采访我,说台里批了专款,组织人马要作这台节目。他们要到西藏去找到扎西,让我们在湖北电视台的《往事》栏目直播间意外相见,讲述高原上那难忘的经历,冯静自信地认定这个节目一定能打响,能被众多电视台转播。
这个创意把我难住了,因为我在茫茫雪山和戈壁中行进了一个多月,没有道路,没有路牌,实在弄不清我和扎西相识的准确地点。冯静失望地离开,又来了许多次电话,但我多次努力,始终没有联系到扎西。
2010年4月28日写于哈尔滨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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