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岁丙午,时逢夏至,又值父亲节孝亲怀恩之日。吾师胡小石先生,于端午佳节追随屈子仙逝,辞尘而去。三节相逢,哀思萦怀,感念师恩,追忆平生,谨作此文,以寄追念。
先生祖籍安徽,一九四〇年五月生于浙江,成长于扬州烟雨水乡。淮左名都,自古文风鼎盛,楚骚遗韵绵延千载,先生自幼朝夕浸润于楚辞兰芷清芬之中,目之所及是江南烟波,心之所藏是骚客风骨。求学扬州师范学院时,便潜心深耕楚辞典籍,穷究楚骚文脉,笔墨之间,既有江左江南的温婉灵秀,亦承屈子辞赋的浪漫赤诚,文心早定,志趣弥坚。
一九五九年,先生年方十九,辞别十里扬州烟雨,背负一介行囊,远赴塞北苦寒之地。江南楚骚的飘逸浪漫,邂逅龙江黑土的沉厚苍茫,南北文化,一柔一刚,相融相合,自此开启先生扎根北疆、以词抒怀的漫漫艺术人生。
初至黑龙江,先生供职于黑龙江歌舞团,潜心栖身民乐队两载春秋。彼时随演出队伍走遍北大荒乡野村落,隆冬塞北,气温低至零下三十度,漫天风雪冰封大地,先生依旧孤身扛行囊、赴前线,为演出先行筹备打前站。每至乡屯,便落座农家炕头,与百姓促膝闲谈,聆听农垦号子雄浑激荡,收录垦荒众生质朴欢声,将黑土地人间烟火、基层百姓喜怒哀乐,尽数落笔于一纸草稿。演出队伍抵达当日,先生新作词曲便可即刻编排登台,一曲乡音,一腔热忱,声声唱响北疆大地,句句温暖民心,无数扎根荒原的建设者,皆被这发自泥土、发自真心的歌声治愈动容。
犹记先生亲口讲述传世金曲《乌苏里船歌》创作始末,往事历历在目,至今不敢忘怀。彼时先生年仅二十二岁,与作曲家汪云才结伴而行,沿乌苏里江溯流而上,跋涉半月有余。夜宿赫哲族先民简陋地窨子,朝夕追随渔民泛舟江上、撒网捕鱼,静心聆听世代口传的说唱艺术《伊玛堪》,感悟少数民族江畔渔耕的烟火日常与岁月安然。当开篇“啊朗赫赫呢哪”空灵曲调落笔成文,先生心潮澎湃,满目皆是江畔清风、满江鱼鲜,尽是赫哲族人安居乐业的盛世光景。
一曲词成,传唱华夏南北,响彻神州大地,更被收录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音乐教材,成为享誉世界的北疆天籁。盛名加身,先生始终谦抑淡然,每每谈及此曲,皆淡然摆手:非吾文笔之功,实乃黑土厚养,人间烟火成就乐章。
先生伏案耕耘一生,笔耕不辍,共创词作一千五百余首,三百余首作品斩获国内重磅艺术奖项,晚年荣膺终身艺术家荣誉称号。盛名在身,殊荣加身,先生却始终朴素如初,常年身着洗至发白的布衣衬衫,无半分名家骄矜。案头书桌之内,始终珍藏着厚厚一沓跨越数十载、走遍白山黑水、大江南北的采风手稿,一页页字迹,皆是深入泥土的初心。先生常谆谆教诲门下弟子:为文为歌者,双脚必先扎根泥土,体察人间百态,心怀苍生冷暖,笔下音律文字,方能直抵人心,响彻云霄。
先生毕生研学楚辞,慕屈子香草美人之高洁,承三闾大夫家国天下之情怀,一生以笔墨为炬,以歌声为媒,礼赞山河,歌颂苍生,心怀家国,不忘初心。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先生终于端午佳节驾鹤西归,赴千年之前屈原江畔诗酒之约,与千古骚圣相逢于云水之间。
今日夏至,风拂松花江畔,吾辈弟子伫立江边,遥望滔滔江水,清风掠过耳畔,依稀仍是先生熟悉的歌声,声声不息,久久回响……
父爱无言,师恩如山,父亲节感念传道授业之恩;端午追远,缅怀屈子风骨,亦悼吾师音容。惟愿先生此去云程万里,仙途安然,无风雪寒凉,无尘世纷扰。
北疆文脉,黑土歌魂,先生毕生守护的艺术薪火、为民而歌的初心风骨,吾辈弟子必当接续传承,矢志坚守,永世不忘。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先生,一路走好!
——弟子 姜一平 叩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