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山,我的家乡。
1976年7月28日凌晨,一场罕见的强烈地震摧毁了唐山。这座拥有百万人口的城市连同其辖区被夷为平地。
那一年,我刚上初中。我仍记得,地震发生的前几天,天气出奇地热。人蔫蔫的,家禽与牲畜蔫蔫的,大田里的庄稼也蔫蔫的;有生产队机井发生喷冒,黄鼠狼成群乱窜,鱼儿在池塘里乱蹦,蜻蜓成群低飞……蹊跷事有很多,可各家各户都处在酷暑的煎熬中,只盼着来一场大雨,散一散挥之不去的暑气。
那天凌晨,我被一声巨响吓醒,醒来后天旋地转,窗外有一大片骇人的天光。家里的火炕像筛子似的瑟瑟发抖,锅碗瓢盆被晃得掉在了地上。我不管不顾往外跑,却几次被门框顶回来……好在求生的本能让我捡回了一条命。我站在空地上,抱着肩膀瑟瑟发抖。眨眼间,家没了,村子也没了,远近熟悉的景物面目全非,整排的房屋顷刻间沦为瓦砾。
没等我回过神来,瓢泼大雨骤然而降。天像被捅破了个窟窿,雨下个不停。逃出来的人缩着身子找地方躲雨,却发现已经没有地方可去。幸存下来的乡亲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写满惊惧与无助。
直到解放军来了,我们才喝上了热汤水。那种遇到亲人的感动让现场父老感动不已。那一刻,乡邻们有了安全感,有了活下去的依靠。
那段日子,我在救灾现场转来转去。我看到一队队解放军赶来,在首长一声令下后,迅速投入救灾。看着他们坚定的背影,我激动得心怦怦直跳。那时,我觉得被埋在瓦砾下的人有救了。
解放军不分昼夜地救人。他们手里只有撬棍、铁锹等简单的工具,没有工具的就用手扒。我看到好多官兵的指甲盖都脱落了,手指头血淋淋的。
那时候,我的心里涌出一股强烈的渴望——我要当兵!让我也满脸灰垢累得直喘粗气吧,让我也把分发到手的面包转手递给不远处一个饥饿的孩子吧,让我也为了救人而指甲脱落手指头流血吧……
正是这种渴望推动着我,将我送入军营。后来,在部队大熔炉里,我成长为军官,成了一名军旅画家。
那段刻骨铭心的记忆成了我一生的执念,我想创作出一幅画作,反映唐山的抗震救灾历史。身为唐山人,我亲眼看见解放军如何在余震频发的危险中舍命救人;亲眼看见全社会是如何在万难中帮我们重建家园。如果没有党和国家的支撑,没有人民子弟兵的救援,没有来自天南地北的亲人们的帮扶,唐山或许早已不复存在。而幸存下来的人们,或许也只能沿着旧社会难民的老路,去逃荒要饭……沿着这一思路,我攥住了作品的主题——废墟被踩在脚下,生命被高高举起,而这一主题的捍卫者,是解放军!
在长达3年的时间里,我像背着一座山,开始了艰难的行程。
空旷的院落里,树木生出新芽,枯叶又随风落下;鸟儿在树枝上搭窝,叽叽喳喳又多了几只新的生命……每天,送饭的大嫂轻手轻脚地端来饭菜,又悄声离开。
我握着画笔,在水泥地上爬来爬去,像一只蜘蛛无声地结网。多少个雷鸣电闪之夜,我守着我的“唐山”,泪水溢出眼眶却浑然不知;多少回眼前暗影浮动,耳边传来走廊有声的幻觉;多少回我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仿佛又回到那1976年废墟之中的家乡……历尽煎熬,我心中的那座“唐山”,终于血肉丰满。
画作上,天幕低垂、残阳如血的背景下,军人犹如耸立的高山。他们坚实的臂膀、裹着血布的头部、袒露的肌肤、刀刻的脸庞以及为拯救生命甘愿跪在废墟上的体态,构成一幅震撼人心的画面。这昭示着一方水土承重抗压的韧性,也昭示着中华民族不惧天灾人祸的底气。
50年了。唐山日月刷新,以从未有过的雄姿屹立在冀东大地。我曾沿着越来越宽展的回乡之路无数次往返,也曾行走大江南北,造访多地……每当看到城市新貌,看到百姓生活安稳,看到山清水秀、国泰民安,我便愈发为《唐山抗震救灾》的创作初衷而感到自豪。
让我记挂在心的,是当年临危受命冒死冲进地震废墟的那些官兵。曾经以年轻的血肉之躯撑起唐山,而今已步入晚年的他们,是否安好?他们是中国军人的缩影,是中华民族的脊梁。有这样一群不怕牺牲、英勇战斗的军人,唐山有幸,国家有幸,人民有幸!
思绪至此,我脑海里再次回荡起诗人艾青滚烫的诗行: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
唐山的记忆,将鞭策我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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