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齐放网 | 申 语：端午节读《离骚》

端午节读《离骚》

申  语

       2025年的端午节期间，哈尔滨市连续一周阴雨连绵，即使停了雨也是浓云低沉。端午节的节气就是这样，赛龙舟，吃粽子那天很少有风和日丽，这也恰好契合了端午节追念屈原的氛围，一片肃寂和惆怅。传统端午节如今早已变成了法定节假日，但依照旧俗，各家门框照例挂上了艾蒿和纸葫芦；尽管赛龙舟、吃粽子的风俗越来越演变成了文化娱乐项目，但历史传承下来的端午节，毕竟是一种“离骚”之情。是屈原的忧郁，楚地的悲怆，风云的变幻，在历史的时点上凝固出了端午节。端午节的文化核心人物是屈原，而屈原的故事则沿着《离骚》的千古绝唱和端午节风俗的“双轨”传播下来。    

       屈原的一生，出身高贵，然而生不逢时；才华横溢，然而高处不胜寒。据史记记载，屈原与楚王同宗，担任楚怀王的左徒，而与屈原职位相当的上官大夫对他争风吃醋，十分嫉妒屈原的才能，反复在楚怀王面前进谗言，说屈原夸耀自己的功劳，贬低君王，楚怀王因此大怒而疏远了屈原。恰逢此时，秦楚之争把屈原和楚怀王之间的政治矛盾推向了凶险的漩涡。秦国张仪凭三寸不烂之舌推行秦国对外扩张的“连横”政策。张仪游说楚怀王与齐国断交，答应送给楚国600里土地，楚怀王贪利废掉了与齐国的“合纵”之盟。屈原劝诫楚怀王说，张仪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绝对不可听从他的鬼话。后来张仪果然食言，说答应送给楚国的不是六百里土地，而是六里。楚怀王大怒，发兵攻秦，结果兵败失地，只好与秦讲和，条件是只要把张仪交由他发落就行。结果，张仪大胆到楚，买通楚怀王身边亲信的人，使楚怀王再次妥协。屈原此时主张，立即杀掉张仪，然而为时已晚，楚怀王已放走了张仪。接下来，秦昭王“请”楚怀王到秦国面谈，继续友联事宜，并许以美女。屈原力谏楚怀王不要前往，言秦如虎狼，凶暴不讲信誉。但楚怀王不仅不听劝告，反而迁怒屈原。结果楚怀王刚到秦国，既被扣为人质，最终客死他乡。不久，楚国终被秦国所灭。屈原正是处于这种君王昏庸、小人当道的环境中，满腔忠君爱国之情不得发挥，满腔热血换来的是君王之嫌、亡国之痛，郁闷悲愤至极，愤然投江而死。

      上述史实在司马迁史记中有真实清晰的记载。史记卷八十四《屈原贾生列传》，特意把屈原和贾谊写在一个传记里，研究《史记》的大家张大可先生认为，屈原和贾谊二人都有很高的见识，都忠心为国而遭谗放逐，司马迁将二人合传，前后映照，更能启人深思。屈原死后100多年，汉朝出了个贾谊。他在遭贬去长沙做长沙王太傅，经过湘江时，有感而发，写了一篇祭文，投到江里悼念屈原。贾谊写道，拜托此去的湘江水啊，恭敬地凭吊先生，圣人的品德珍贵，要远离浊世来自我珍藏；也是你自己的过失，眼见出现小人阴险的征兆，就应该插翅高飞远去呀。太史公为此写道，我读了屈原《离骚》等作品，深深被他的志节所感动，到了长沙，在汨罗江畔，看了屈原自沉的地方，想到屈原一生的为人，禁不住悲痛流泪；待到读了贾谊的《吊屈原赋》，又责怪起屈原来，像他那样有才干的人，何必让自己走上一条自杀的路。可见屈原、贾谊、太史公是一类人，在历史的长河里，相互顾盼，息息相通，感同身受，惺惺喜惺惺。

       屈原之死，无辜而可惜。而且在大多数人看来，大可不必如此。然而屈原之所以是屈原，洁身自好，刚直不阿，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把理想和自尊远远看得比生命更重要，生而奋发，死而寻道，如香草的芬芳，绝不能被污浊遮蔽和玷污。屈原的人生追求和人生价值观，在《离骚》诗中表现的淋漓尽致。这首浪漫情怨的长诗，是屈原人生经历的真实写照，是屈原人格心理的确切表白。浪漫的笔触下，龙凤呈祥已是想象，现实象雪崩一样的残酷无情，怨恨、激愤，郁闷、悲哀，难以抑制的情绪，无可奈何的迫使屈原向深渊处沉沦。

       《离骚》是中国诗歌里最伟大的作品之一。屈原以自传体的方式写出了自己修身、发奋、挫折、愤懑、抗争、无奈、挣扎、毁灭的一生。首先叙述自己进德修业，辅佐国君强国的志向；然后写到被奸邪诬陷，被国君疏远，郁郁而不得志的彷徨；反复倾述自己对理想追求的锲而不舍，坚持正义和真理的刚直不屈精神。全篇写出了屈原忠直感人的心理历程，让人充分了解到屈原人格的整体面貌。

       屈原写到自己美好的身世和修为，如同香草满身。 “ 扈江离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

       这样美好的修为，一定要抓紧时机建功立业。 “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导夫先路。”      

        犹感光阴急迫，时不我待。 “日月忽期不淹兮，春与秋其待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在屈原看来，自己的人品和才华如同全身佩满香草，而自己追随楚怀王成就大业，如同追求一个至善至美的美女。他一心一意，鞍前马后地辅佐国君去走先王的正路。“忽奔走以先后兮，及前王之踵武。”

       然而屈原得到的却是小人的谗言诋毁和楚怀王的勃然大怒。“荃不察余之中情兮，反信谗而齑怒。”

       楚怀王的背信弃义，如同情人背叛了爱情诺言。“初既与余成言兮，后悔遁而有他。”

        分手离别到不使人难过，令人难过的是情人（君王）变了心。“余既不难夫离别兮，伤灵修之数化。”

       屈原愤懑而不解，剖心沥胆的指天为誓，自己一片忠心非但没得好报，反遭记恨，完全是楚王的变故。“指九天以为正兮，夫唯灵修之故也。”

       屈原以种植大批香草来表明心态，展示自己不惧落魄的情怀。“苟余情其信姱以练要兮，长顑颔亦何伤”

        屈原反复诉说被小人陷害的冤屈愤怒，谴责小人行径的无耻卑劣，同时表白，无论自己的处境如何窘困，都会坚持原则和理想，绝不妥协，“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表现出一往直前，不惜为正道而牺牲的精神，“宁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为此态也。”

       小人嫉，君王弃，现实不容，无可奈何。宦途的不得意，即使隐退下来，也是幽怨纷扰。屈原深感自己已被残酷的现实击倒在地且难以翻身，打算远离这龌龊的小人世界，开始向往对新世界的追寻，“忽反顾以游目兮。将往观乎四荒。”

       然而，逃脱现实谈何容易。屈原时而喃喃诉怨，时而愤怒嫉呼，一个身处绝境的人，难以想象的无边哀怨，欲爆发而无以爆发，欲发泄而无从发泄，气郁难平，走投无路。此时的屈原哀怨无限，愁如湘江波翻潮涌，“忳郁邑余侘傺兮，吾独穷困乎此时也。”

       即便到了如此绝望之际，倔犟的屈原那种不妥协、不低头的性格依然表现到了极致，宁去不从，宁死不屈。“虽体解吾犹未变兮，岂余心之可惩。”

        屈原的姐姐此刻劝屈原不要太固执，不要太清高忠直，要跟一般人一样的随大流。“世并举而好朋兮，夫何茕独而不予听。”

       屈原充满了委屈，向舜痛哭诉着古代先贤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缘由，“夫孰非义而可用兮，孰非善而可服？”

       屈原终不得其解，只好仰天长啸，老天应是公道无私的啊！此时的他可悲可叹，已完全陷于不能自我解脱的困顿之中。“皇天无私阿兮，览民德焉错辅”。

        屈原用他那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精神发出誓愿，就是上天入地也要追求真理到底，把天上人间的事情探究个明明白白。“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然而，放飞浪漫得到的却是残酷的喻示，“寻求美女”式的美好理想彻底破灭，让屈原深刻感受到一种“高丘无女”的悲哀。帝阍将他拒之门外，洛神对他傲慢无礼，终于让他在广阔无垠的世界里，看清了现实残酷无情的真相，猛然间顿悟清醒，天上人间皆是一样，都难免有奸邪当道。屈原不由得发出由衷的感叹：“世溷浊而不分兮，好蔽美而嫉妒”；“世溷浊而嫉贤兮，好蔽美而称恶。” 

        楚地多信奉鬼神巫术，屈原这时也求助于擅长占卜吉凶的巫神鬼力，他们都劝屈原远去他国，使屈原一时也动了离去的念头，想象在外能遇到商汤夏禹、吕旺周父样的明君贤主，让自己焕然一新，“勉升降以上下兮，求矩矱之所同。”

       然而，此时的屈原已对君王伤感到了极点，对小人的愤懑到了极点，对世俗的丑恶厌烦到了极点，对故国忧伤到了极点，极端心理和感情上的巨大波动终于让屈原彻底崩溃。他感到自己在现实中已无力自拔，在寻求和期待中已经找不到任何出路，他不得不与现实决绝，只能去新的世界里追求理想的永生。“以矣哉，吾将从彭咸之所居。”屈原终究还是象彭咸一样自杀殉道了。

       伴随着雨声，掩卷《离骚》，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对屈原为人的钦佩，对屈原身世的惋惜，对离骚忧伤文学的感触，混合交织在一起，引起了对屈原独立人格及楚国文化的点滴思考。正如台湾一学者所言，屈原其人其文，不仅在于他表达出了自己丰富的感情和崇高的人格，同时也在于他能够从自己民族的特色里摄取精华，把民族精神和自己的人格结合在一起。就是说，屈原的个人人格是透过一个民族的特殊性格所表现出来的伟大人格，这种伟大的人格体现着中华民族的特殊性格。

       屈原的为人具有正人君子的风范。他洁身自好，追求理想；珍惜荣誉，奋发事业；刚直不阿，不屈不挠；崇信真理，坚持原则；在大是大非面前有主见、有担当，勇于同邪恶作拼死斗争。面对小人嫉妒毁誉，君王背信弃义，自己至死不改初衷，不惧打压，不妥协，不低头，以维护自己的人格尊严和高尙情操。面对多变的环境变换，不惧冷莫，无畏误解；落难失意时也不失尊严、不失本色；众人皆醉他独醒，势孤力单仍顽强拼搏，不随波逐流，不失奋斗意志；面对浑浊世俗，小人朋党的落井下石，坚持正义，道不同绝不为谋；在昏君强权妄为时，诤言为公，不以自身荣辱而谄媚，不因利益诱惑而出卖人格。

        屈原的为官充分体现了中国传统的士大夫精神。出身贵族，接受良好教育后出仕入相，自当为国为社会奔波操劳；夙业为公，忠心报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一心建功立业，虽身无半亩，却心忧天下；以国家天下事业为己任，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使命担当，舍我其谁，一事当前，不以自己的私利和别人的好恶为虑，对囯之大者，当仁不让；职责所在，责无旁贷，不辞辛劳，不惜代价，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一切。始终注重自身修养，当官涵养官德，把高尚的道德与出世为官的准则有机结合到一起。蔑视政客，藐视庸才。仕而优则学，仕为知己者死，仕可杀不可辱。廉洁奉公，出污泥于不染；困顿落寞，依然傲骨铮铮。武官不怕死，文官不畏谏。近君子，远小人。忠臣择君而事，良禽择木而栖。用之则行，舍之则藏。为理想和真理而奋斗，虽败犹荣，虽死犹生。

       屈原的性情具有楚人的时代特色和地域风貌。基因和环境造就了楚人，屈原是楚人中的典型性格代表。“唯楚有才”，天生我才必有用，楚人的才智和理想志向确切表现在了屈原身上。“楚虽三户，亡秦必楚，”楚人的不屈不挠，不达目地决不罢休，不自由吾宁死的倔犟与顽强，真实的反映在屈原身上。而在楚文化中，追崇天道，迷信鬼巫的风俗也由来已久，灵氛巫显的影响、彭咸的榜样，自然也成为屈原和楚地的一种悲壮。

       魏晋时代的文人有言，熟读离骚，痛饮酒，可为真名士。清代词人纳兰容若也说过，读离骚，愁似湘江日夜潮。想来一定是读出了同感，读出了“同病相连”。但不知是不是端午时节读的《离骚》，阴雨连绵中读《离骚》尤其如此。

       人们对屈原的纪念与追思，实际上表现出的是人们对屈原人格精神的褒扬，是对屈原式君子风范和士大夫精神的一种追求与寄托。即使在新时代，人们对官场中旧有的的君子士大夫精神仍给予很大的期许。寄希望于位高权重者，能洁身自好，出污泥而不染，刚直不阿，面对邪恶奸佞绝不同流合污；应有以天下苍生为己任，忠心为国为民的情怀，以及“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的责任感和使命感。

     2025年7月30日结稿于哈尔滨松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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