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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齐放网 | 孙犁:写作面向世界和人类敞开

2023年09月06日 08:00:22 来源:光明日报 访问量:596 作者:徐福伟

孙犁(1913—2002年)资料图片

孙犁书房一角 资料图片

小说《荷花淀》部分单行本 资料图片

孙犁书“大道低回 大味必淡” 资料图片

小说《铁木前传》插图 资料图片

  【追光·文学巨匠·纪念孙犁诞辰110周年】 

  面对驳杂的现实世界,如何攫取有效素材,由基于个体经验的“小与轻”的生活真实,上升为对世界与人类倾情关注的“大与重”的艺术真实,成为考察作家叙事成熟度的重要维度之一。

  孙犁晚年“装书避嚣”,看似栖息在自己的书房中,但他的文字是面向外界敞开的,是基于个体经验表达对世界与人类的关注。这就涉及小说创作中的一组重要的审美对照关系,即“小与大”“轻与重”的艺术处理。

  “芸斋小说”是孙犁晚年基于自身经验的深切思索,同时又是关涉世界和人类的典型文本。对于此类“重”与“大”主题,“芸斋小说”延续了“书衣文录”以极简的文字话家常的叙事传统,甚至连结构也是散漫的、随性的,将叙事情感日常化、伦理化,甚至历史化,兼具民族与家国的情感厚度。“芸斋小说”就像是一位历经人世沧桑的澄明老人对子孙后辈的私语,许多只言片语尖锐犀利、一语中的。正如孙犁在《读〈沈下贤集〉》中说:“文学艺术的主要标志,就是用最少的字,使你笔下的人物和生活,情谊和状态,返璞归真,给人以天然的感觉。”此外,“芸斋小说”不以紧张、激烈甚至猎奇的情节冲突取胜,而是着力于对日常生活表象下人类复杂情感关系的呈现与发掘,通过“轻、小”的故事情节与“重、大”的情感关系的矛盾处理,揭示波澜不惊的日常生活表层下的暗流汹涌。孙犁在“芸斋小说”中驾轻就熟地处理了小说写作中的“轻与重”“小与大”的审美对照关系,对当代小说创作具有一定的示范价值。

  “芸斋小说”能够在小说叙事上取得以小见大、举重若轻的艺术效果,这得益于孙犁重视“扩大生活的视野”,强调“广读深思”,追求“艺术与道德并存”的创作经验。从孙犁及“芸斋小说”的跨越时代性、穿越历史性的影响力而言,这些创作经验是成功的,并且行之有效,具有很强的前瞻性和超越性,对于当代作家尤其是青年作家具有重大的借鉴价值与意义。

重视“扩大生活的视野”

  孙犁在文学创作实践活动的准备阶段,尤其重视“扩大生活的视野”,认为生活是文学创作的基础,若抛弃了生活基础,文学创作也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孙犁首先强调作家要注意观察和思考生活,“着眼于生活,把全部注意力放在观察、思考、表现自己周围的人和事,避免闭门造车,胡编乱造”,认为“凡是对现实生活,有充分的观察和认真的思考的作家,他就不必过分着意于创作的技巧和故事的编造。生活本身会给他提供适当的情节,故事的进程,他就不必去追求什么奇奇怪怪的形式”。

  在观察、思考生活的基础上,孙犁进而提出作家“对于现实,对于生活”还应该“看得真切一些,看得深入一些。没有看到的,我们不要去写,还没有看真看透的东西,暂时也不要去写”,需要进一步“深入生活”。孙犁认为作家在观察、思考生活,进而深入生活的基础上,还需要进一步感受和理解生活,“作品主要的基础,是现实生活和作家对生活的感受和认识。如果作者并没有这种生活经历,或有所经历而没有感受,或虽有感受而没有真正理解,他是不会构思与组织能以表现此种生活的情节或细节的。强加情节于并不理解的生活之上,将丝毫无补于生活的表现,反而使生活呈现枯萎甚至虚假。情节,是生活之流激起的层层波浪,它是从有丰富生活基础并对它有正确理解的作家笔下,自然流露出来的”。

  以此反观当下的文学创作,一些作品题材同质化、情感平淡化,也许可以从孙犁重视“扩大生活的视野”的创作经验中找到反证。当下的作家普遍缺乏生活基础,尤其是青年作者,躲在象牙塔里的居多,不屑于或者不善于真正深入生活,由此导致了创作的作品不痛不痒,既难以具备生活的质感与痛感,又难以具备共情能力,从而与广大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现实生活相去甚远,由此导致文学日益固化、圈子化,这不得不引起我们的警醒。

  孙犁还指出,作家在重视“扩大生活的视野”的同时,还需要处理好文艺与政治的关系,应遵循鲁迅提出的“政治先行,文艺后变”。孙犁在《文学和生活的路》一文中说:“文艺不是要反映现实生活吗?自然也就要反映政治在现实生活里面的作用、所收到的效果。这样,文艺就反映了政治。政治已经在生活中起了作用,使生活发生了变化,你去反映现实生活,自然就反映出政治。”同时孙犁告诫作家们:“政治已经到生活里面去了,你才能有艺术的表现。不是说那个政治还在文件上,甚至还在会议上,你那里已经出来作品了,你已经反映政治了。”这实际上还是强调作家深入生活的重要性,只有深入生活了,百姓日常生活中所体现出的政治因素才能在文本中鲜活、生动、具象地呈现出来,而非简单的口号呼喊和刻板化的人物形象设计。在“芸斋小说”中,孙犁很好地践行了这一创作经验,这为当代作家如何处理文艺与政治的审美对照关系提供很好的示例。

  孙犁对社会历史、世相人生有着深沉的情感体验。这种生活经历与感受力凝聚于笔端,他以白描艺术手法成功塑造了一批具有生活质感、带有鲜明时代特征、具有典型意义的人物形象,含蓄且深刻地表达理性反思。

强调“广读深思”

  孙犁认为,作家除了具备生活的基础之外,还需要进一步“扩大借鉴的范围”,学习多方面的知识,“广读深思”。

  “广读深思”,是孙犁给予当代文学创作的重要启示之一。“芸斋小说”就是孙犁在“扩大生活的视野”中“广读深思”的产物。他追求俭朴生活,大量阅读古今书籍,吸收了丰富的世界性精神文化资源,尤其是史传传统、笔记小说、鲁迅作品、苏俄文学对其影响深远,这成为孙犁创作“芸斋小说”的精神谱系来源。

  孙犁的藏书中史书占有很大比重。他对于微言大义、春秋笔法烂熟于心。在《三国志·关羽传》中,他写道:“自《春秋》立法,中国历史著作,要求真实和简练。史家为了史实而牺牲生命,传为美谈。微言大义的写法,也一直被沿用。”这直接影响到“芸斋小说”的写作,孙犁“晚年所作小说,多用真人真事,真见闻,真感情,平铺直叙,从无意编故事,造情节”,而且追求极简之笔法。

  在《谈笔记小说》中,孙犁写道:“中国的所谓笔记小说,由来已久……在寒斋的藏书中,也占很大的比重,几乎有三分之一。”笔记小说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学中尚简的审美风尚,尤其是魏晋南北朝时期的《世说新语》和清朝的《聊斋志异》。在笔记小说中,孙犁也尤为推崇这两部作品。在《买〈世说新语〉记》中说这部作品“三言两语,意味无尽”,评价《聊斋志异》“文字生动跳跃,传情状物能力之强,无以复加的简洁精炼”。孙犁在“芸斋小说”写作中承续了笔记小说中尚简的审美风尚并发扬光大。

  孙犁终生以鲁迅为师,“追步先贤”,连买书也是根据《鲁迅日记》中书账所记,称赞鲁迅“惟热惟光,光明照人”。鲁迅对于国民性的批判是彻底和决绝的,其批判的目的在于“揭出病苦,引起疗救的注意”。孙犁晚年所作“芸斋小说”,走向对人性的深刻解剖与批判,与鲁迅的批判改造是一脉相承的。

  孙犁还存有大量的外国文学作品,其中苏俄文学占有一定比重,如《死魂灵》《契诃夫文集》《战争与和平》《静静的顿河》等,还有“关于托尔斯泰的回忆”的《往事随笔》,屠格涅夫的《回忆录》,以及《论俄罗斯古典作家》等。孙犁早在20世纪40年代就写过《壮健性——纪念高尔基》《迎法捷耶夫》,50年代还写过《马雅可夫斯基》《托尔斯泰》《果戈理》《契诃夫》《在苏联文学艺术的园林里》等短文。好的小说都会关注“人类内心的冲突问题”,苏俄小说就是鲜明的代表,也是其独立于世界文学之林的有力支撑。这些作品注重心灵感受与感性情绪的表达,强调主观情感的沉沦与救赎,潜移默化地影响着“芸斋小说”的创作。

追求“艺术与道德并存”

  孙犁认为在文学创作实践活动准备阶段,需要作家一方面“扩大生活的视野”,另一方面“广读深思”,但真正进入文学创作的进程中,则需要处理好“艺术与道德”的关系。他指出,“我们表现生活,反映现实,要衡之以天理,平之以天良。就是说要合乎客观的实际,而出之以艺术家的真诚”,进而追求“艺术与道德并存”。他还说:“任何时候,正直与诚实都是从事文学工作必备的素质。”“现实主义的作家或作品,都具备一种艺术效果上的高尚情操,表现了作为人的可宝贵的良知良能,表现了对现实生活和历史事实的严肃态度。”孙犁甚至提出,作家必须具备一个崇高的目的,才能完成一部伟大的著作。这就又涉及作家的人生观问题。何为作家的人生观?那就是作家对他所生存的当代社会、政治生活、传统的伦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的态度问题。这种态度又取决于作家的道德,即是否正直与诚实。

  孙犁在《小说是美育的一种》中更是提出:“小说属于美学范畴,则作者之用心立意,首先应考虑到这一点。中国古代作者,无论处于太平盛世,或是乱离之年,他们的吟歌,大抵是为民族,为国家,为群众的幸福前景着想。用心如此,发为语言文字,无论是歌颂、悲愤、哀怨、悲伤,从内容到形式,都出自美和善的愿望……”

  “芸斋小说”中孙犁对知识分子的书写就鲜明地体现出了“艺术与道德并存”的艺术追求。他惯常采用第一人称来展开叙事,以“我”的视角来描摹知识分子的各种形态,有温情,有私谊,更有坚守,也不乏自私、冷酷、虚伪。孙犁在描摹他们的形态时采取的叙事姿态是同情、同理的,甚至秉持着道德的自省。同为知识分子的孙犁带着复杂的心绪,从时代、社会、道德、伦理着眼,去打量、审视和叙写着他们的形态。

  在《谈镜花水月》中,孙犁自陈有洁癖,“真正的恶人、坏人、小人,我还不愿写进我的作品。鲁迅说,从来没有人愿意去写毛毛虫、痰和字纸篓。一些人进入我的作品,虽然我批评或是讽刺了他的一些方面,我对他们仍然是有感情的,有时还是很依恋的,其中也包括我的亲友、家属和我自己”。他还真诚地表达自己的心迹:“我是一个很平庸的人,有很多弱点。一生之中,长期漂流在外,对家庭没有负起应尽的责任。自己的不幸遭遇,以及做过的错事、鲁莽事、傻事,都曾使亲人焦虑、感伤。到了晚年,时常自责并无掩饰地写出来,作为临终前的忏悔。”

  今年是孙犁诞辰110周年,许多地方和机构都自发地举办纪念活动。随着时间的推移,孙犁的文学成就,尤其是“芸斋小说”和“书衣文录”,越发为广大作家、研究者和普通读者所推崇。孙犁重视“扩大生活的视野”,强调“广读深思”,追求“艺术与道德并存”的创作经验,也日益引起广大当代文学创作者的共鸣与效仿。孙犁博大而深邃的内心世界、驳杂而丰富的艺术世界,与朴素简洁的审美追求相互辉映、相映成趣。孙犁本身就是一部厚重耐读的大书,吸引着一代又一代的读者义无反顾地投入进去,向着人类灵魂的更深处进发。

  (作者:徐福伟,系《小说月报》执行主编)


《光明日报》上的孙犁足迹

 ● 1978年4月29日,刊发郭志刚的文章《谈孙犁的〈白洋淀纪事〉》:读着《白洋淀纪事》,我觉得作者是一个十分珍爱生活的人,他不肯轻易甩掉生活的“露水”。因此,在他的作品里,总是带着冀中泥土的色香和健康、活泼的气息。……从作者历来发表的东西看,他无疑属于那种惜墨如金的人,但在这些地方,他却总是笔有余裕,尽多保留一些生活的韵味,这是很可贵的。因为,“删夷枝叶的人,决定得不到花果”。

  ● 1978年6月25日,刊发孙犁的散文《装书小记——关于〈子夜〉的回忆》:至于《子夜》,我原来有一本初版本。这是在30年代初很不容易才得到的。……当时,我正在念高中,多么想得到这本书。先在图书馆借来看了,然后把读书心得写成一篇文章,投稿给开明书店办的《中学生》杂志。文章被采用了,登在年终增刊上,给了我二元钱的书券,正好,我就用这钱,向开明书店买了一本《子夜》,书是花布面黄色道林纸精装本;可以想象我是多么珍惜它。

  ● 1984年12月8日,刊发孙犁的散文《谈赠书》:对于那些也是素不相识,信上也没有向我要书,只是看到他们的信写得清楚,写得真挚;寄来的稿子,虽然不一定能够发表,但下了功夫,用了苦心的青年人,我总是主动地寄一本书去。按照他们的程度,他们的爱好,或是一本小说,或是一本散文,或是一本文论。如果说,这些年,我也赠过一些书,大部分就是送给这些人了。我觉得这样赠书,才能书得其所,才能使书发挥它的作用,得到重视和爱护。

  ● 1986年8月31日,刊发孙犁的散文《老家》:人对故乡,感情是难以割断的,而且会越来越萦绕在意识的深处,形成不断的梦境。那里的河流,确已经干了,但风沙还是熟悉的;屋顶上的炊烟不见了,灶下做饭的人,也早已不在。老屋顶上长着很高的草破漏不堪;村人故旧,都指点着说:“这一家人,都到外面去了,不再回来了。”我越来越思念我的故乡,也越来越尊重我的故乡。前不久,我写信给一位青年作家说:“写文章得罪人,是免不了的。但我甚不愿因为写文章,得罪乡里。遇有此等情节,一定请你提醒我注意!”

  ● 1988年9月10日,刊发王彦博的《孙犁与故乡人》:70年代后,孙犁的身体渐渐出现不适,针对他常常宾客盈门应接不暇的状况,有关部门作出了“来客谈话时间请不要超过20分钟”的“规定”。1986年3月的一天,孙辽城村农民刘树欣到天津办事,出于对老作家的景慕前去看望,刚落座一会儿,看到压在桌下的“规定”条幅,便要起身告辞。孙犁感觉奇怪,忙问原因,当刘树欣说明孙老健康要紧时,孙犁笑了起来,说:“乡亲例外,乡亲例外!不但谈话时间可以延长,另外这些年来,我还有两个‘规矩’:第一,我这里吃住都不方便,乡亲们来了,不能在我这儿吃住,但不论在哪儿,我出费用;第二,你看见这四合院了吗?一般来客,我送出屋门,乡亲们来了,我一定要送出大门……”就这样,孙犁一直和刘树欣谈了个把小时。

  ● 2002年7月24日,刊发刘光人的文章《念孙犁》:几十年了,孙犁的衣着、饮食、生活方式丝毫未变,一直是冀中农村走出来的那种小知识分子的形象,但他的小说,他的随笔,他的议论,一直是思想深邃,好像无边无际、文采飞扬,好像道道彩虹的那种一代文豪的大知识分子的形象。

  ● 2013年5月21日,刊发铁凝的文章《怀抱着胸中那一簇火焰——孙犁先生百年诞辰纪念》:就我个人而言,纪念一位作家的最好方式是回到他的作品。一个作家最深邃的生活,不在他的日常起居,而在他的文字之中。他的欢乐与痛苦,他的希望和绝望,他灵魂的底蕴,无不凝结于此。对于像孙犁先生这样人品与文品高度一致的作家,就更是如此了。

  ● 2022年9月30日,刊发宫立的文章《孙犁与〈光明日报〉》:孙犁可谓《光明日报》的资深作者。从《装书小记——关于〈子夜的回忆〉》(1978.6.25)到《文虑——文事琐谈之一》(1991.10.12),孙犁在《光明日报》发表的文章多达35篇。……孙犁与《光明日报》编辑也会互通书信。单三娅在《孙犁与〈光明日报〉的笔墨缘》中提及:“我至今保存着他给我的十几封信和明信片,多为80年代后半期稿件来往较多时寄给我的。”可惜如今我们只能见到《孙犁文集》(补订版)收录的孙犁给单三娅的两封信,一封写于1987年11月14日,一封写于1988年7月19日。其中在后一封信中,孙犁说:“前寄上一本《陋巷集》,无端退回,又托人寄出,不知收见否?因其中有不少篇章,是你经手发表,故愿意寄一本给你留念。不知你要不要‘芸斋小说’。我手下尚有一篇,如要,望来信。发表早晚是没有关系的。”经笔者查阅,孙犁寄给单三娅的‘芸斋小说’应该是《我留下了声音》,后来刊于1989年2月19日《光明日报》。

  (刘江伟整理)

编辑:张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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