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与作品】画出偏师 匠心独具 ——徐文景其人其画

    自古以来，中国画家有两类特别引人注目：其一是“集大成者”，如五代 之荆浩、关同、宋之李成、范宽，元之赵孟頫，明之董其昌，直至近现代之吴昌硕、黄宾虹、齐白石等皆然。集大成者，常常都是全才式的，而且必须用尽心力，并 能在各学科之间相互打通（不仅仅是艺术领域），方可成功，也就是人们常常说的“通人之才”。所以，历代集大成的画家都十分少，但往往却是划时代的。另一类 画家则是“偏才”，其画表面上看似不经意，种类也不多而面貌突出，如宋之米芾、米友仁、梁楷，元之高克恭（彦敬）、方方壶，明之徐渭，清之郑板桥，包括近 现代的林风眠等。“偏才式”画家，其个性鲜明，面貌突出，作品往往极富新意，有时甚至还是反潮流的。其实倪云林也属偏才类画家，明人最早提出的“元四 家”，其中就没有倪云林。王世贞《艺苑巵言》中云：“赵雪松孟兆页，梅道人吴镇仲圭、大痴老人黄公望子久、黄鹤山櫵王蒙叔明、元四大家也。高彦敬、倪元 镇、方方壶，品之逸者也。”倪云林（元镇）本列入逸品，因为其画形式不多，老一套的“一河两岸”，即近处一土坡几株树，远处又是一土坡，其余皆水（空 白），但风格突出，笔墨超逸。清代“扬州八怪”画家差不多都是这种偏才式。每人画一两类，成竹成梅，但风格都很突出。《扬州画苑录》说他们“画出偏师，怪 以八名”。米芾等人的画，也可以说是偏师。但偏师也很重要，而且因为种类少，风格又特别突出，也就特别引人注意，并能名垂青史。全才式、集大成式的画家也 都对“偏师”十分注意。全才式、“集大成”式的画家不易得，“偏师”式的画家也同样不易得。因此，一个画家如果不能成为这种全才式、集大成者的画家，倒不 妨向偏师方向努力，或许更容易成功；相反，一个画家如果要想成为一个全才式、集大成者的画家，往往还必须得从偏师方向入手才能达到。

    画家徐文景是 笔者的学生。他起初不是全才式的人物，但却有偏才。说他是“偏才式”画家，并不是说他不聪明，也不是说他根基不深，或基础不扎实。而完全是因为他在绘画 上，由于原因种种，起步比一般条件优越的画家要晚一些，“偏才式”的路，是上苍的安排，但却反倒成就了他，无形中倒成了一种明智的选择，同时，也为以后更 大的发展——“全才式”，埋下“伏笔”，并为他打开一条很好的艺术通道。

    他一九六三年生于江苏省高淳县。高淳地处苏皖交界处，北靠南京，南临宣城，西近芜湖，是典型的江南水乡。明末，高淳是抗清的一个重要据点， 画家萧云丛等人都长期在这里从事抗清斗争，同时也进行一些艺事活动。流风所致，至今不衰，那里的民间艺人也都有很好的手艺。他们画画，做浮雕（木雕、砖 雕、石刻等），做各种手工艺品，应有尽有。文景的家乡靠近水阳江和固城湖。水阳江上有个十分闻名的古镇——水阳镇。幼小的他，受民间艺人的影响，迷上了绘 画。小时候，他经常用母亲给的一元钱去镇上买一些画笔、颜色、白纸，回家后就漫不经心地涂鸦自娱。那时候，他不懂得三大面五大调，也不懂得一波三折，只知 道画得象，好玩就行了。渐渐地，村里人也觉得他画得好，便成了乡村中的小画家，而且在附近小有名气。这样一来，他在绘画上的兴趣就更浓了。

    一九七九年，徐文景高中毕业，先是在家务农，后来外出当瓦匠。皖南地区，承徽商好文爱艺之遗风，墙里墙外、灶前灶后都要画画，甚至屋顶上还 要有一些陶塑。因而，在一批泥瓦匠中必须有一人会画，也正因为如此，文景得以施展他的“才华”。真正尊重文化人的是没事文化的人。徐文景在一批坭瓦匠中是 最受人尊重的。在他们眼里，徐文景是最了不起的画家。就这样，画墙、画灶，一晃几年过去了。有一天，一位在大学读书的亲戚来信告诉他，南京师范大学有一个 美术系，专招会画画的人去上学，而且这个美术系原来就是中央大学的美术系，李瑞清、徐悲鸿、傅抱石、陈之佛等大家都曾在这里主持过工作。徐文景这才知道， 画画这玩艺儿还能考大学。三年后，他如愿以偿。他大概是那一届学生中年龄算大的一位。也正因为年龄大，懂事多；也正因为长年在农村种田，做泥瓦匠，辛苦劳 碌，现在得到一个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他倍加珍惜。起初，他在大学的成绩并不算好，因为他仅仅是凭借他的天籁在画画，以前没有真正经过严格的正规训练，但 一两个学年下来后，他各门课竟然都是第一。后来，他不仅重新训练素描、色彩，画速写、画人体，更重视补文化课，特别是美术史和美术理论课，甚至还到中文系 旁听古代汉语和现代汉语课。在这期间，他不仅特别认真听讲，课外更购来很多书籍，拼命地阅读，久旱逢甘霖般地乐此不疲。与此同时，他既学中国画，也学西洋 画，传统的中国文人画、画家画、敦煌壁画、永乐宫壁画，还有古代的岩画、少数民族画，甚至农民画。另外，外国的大家如席勒、塞尚、马蒂斯、毕加索、康定斯 基、克利、加山又造等，都成为他学习和研究的对象。他广泛地采集，拼命地吸收，并十分用心，几乎可以用废寝忘食来形容。工夫不负有心人，在校期间，他不仅 以优异的成绩被评为“三好学生”，优秀学生干部，而且还获“徐悲鸿奖学金”的最高奖。

    大学三年级时，恰值全国第七届美展前夕。他决定一试身手。当了几年的泥瓦匠，建了几年瓦房，对房子感情特深。他儿时所见的古镇上的那些房 子，则情感也最深。他曾在古镇上购买画笔，成了他一生事业的起点。于是，他决定画古镇上的房子。由于他感触深，既能入乎其内，又能出乎其外，因此也最能得 古镇和房子的神韵。结果，他画的《古镇》过五关斩六将，顺利入选全国美展。那一年，很多老教授、老画家的画都未能入选。徐文景仅仅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三年 级学生，真是后生可畏、后来者居上。从此以后，他得到画界和有关方面的重视和肯定。

    作为“偏师”，一开始，徐文景并不求全，只以他深爱古镇上的房子为自己研究的主要研究对象。“文人画”诗书画印的结合，甚至诗书更重要，他 先不取；山水画的勾皴染点，繁繁复复，他也不想再重复。不仅如此，他还有怀旧心理。他画了几年的墙画、灶画，接触到民间艺人的那种朴素和情趣，那种色彩单 纯和大块面，那种形象夸张和结构简略，都成了他吸收和借鉴的源头活水。后来，他又考察并翻阅了古墓壁画、石刻、青铜器、木刻砖雕、民间剪纸，以及非洲木 雕、古希腊雕刻、古埃及绘画等。他把这些古代文人不太注意或注意不到的形式融合在一起，创造出一种既不同于传统绘画，也不同于时代风气的绘画形式。人们在 观赏他的作品时，那种单纯、整饬的色彩，那种集中、奇特的构图，那种独创性的造型特点，让人有一种说不出的美感，一种发自内心的涌动，并由里到外充满了一 种真诚情感。这其实是艺术家感性付诸于理性的一种情感的充分表现。在他的作品中，虽然有较多的出于民间画的成分，但却是经过了高层次的文化过滤的结晶，朴 实纯真中见高雅，简单整洁中见丰富。虽画出偏师，而匠心独具，且风格突出而鲜明。因而，他的中国画不仅多次入选国内外大展并获奖，还先后在香港、新加坡、 台湾、南京、北京等地举办的个展，并普遍受到好评而广泛被国内外许多相关人士的收藏。

    近年来，徐文景在完成的“偏师”的“原始积累”后，已不满足于“偏师”的形状了，正努力向“集大成者”迈进，并取得了可喜的成绩。在此以 后，他花费十几年时间，先后读研、读博，着眼于理论和文化的加强，并尽量涉及多个门类（不仅仅是艺术），并写出了高质量的博士论文。在艺术理论方面，特别 是在批评和品评方面，其研究较深，并有大量的相关文章问世，有些积集成册，出版发行，受到了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有些文章和著作可谓眼观独到，出手不俗。 特别是对当代中国画的几个问题的看法和理解上，可谓不追随风气，一语中的，大有卓然流俗，违抗风气之气概。值得一提的是：现在，不仅仅是在艺术领域，他的 视野已经扩大到文化领域，甚至人文领域。这足以让人感到欣慰。现在很少有这样的人了，也很少有人有这样的眼光了，尤其是“西风渐进”的当下。

    另外，他在中国画领域也在尽最大努力地拓宽自己，无论是形式上，还是题材上，抑或是表现手法上。如他除了工笔人物、工笔山水方面成绩突出 外，在工笔画的“走兽”方面（“水牛”系列），就做更加精彩。这个领域，宋以来已很少有人问津，可以说，他是填补了一项空白。不过，从另外的角度来讲，为 他人之不为，乃属大为。徐文景的选择，是一种明智，一种睿智，有眼光。一个人在事业上，不仅需要“埋头拉车”，更重要的是要“抬头看路”。这一点，往往在 学术研究中很重要，因为人的一生毕竟相对来说还是短暂的。

    除此之外，他在的书法上也上了一个新台阶。他的书法不仅基础扎实，传承有源，因袭纯正，还能散发出一种文化的气息。现在有许多书法家，包括 一些知名书法家，他们的作品，总是让人有一种不安，并有一种莫名的不快，就是因为他们的作品里，缺少了这样的气象。说白了，其实就是自身没有文化，甚至还 误以为自己是“康乾盛世”——有文化。因此，当代书家之患，在于自大，并且己不知，好迎合时代，不是所谓艺术，仅求社会影响，不求学术影响。所以，中国书 法其主要精神在于书法家自身的文化修养，并能反己以求而自得之，不为时代所动，求学术性，弃之时代性，求传承性，不求功利性，故师道不在远，关键是要能在 己心。

    徐文景现在正年壮、又好学，而且还在不停地探索和思考，也意识到要在诸多相邻领域有所涉及，然后厚积薄发，并已有所成绩。这是学术之道。不 仅如此，他深谙学术之道乃既重其所“学”，亦复能知其为“人”，“学问”与“为人”相长，并不为时代所左右，“静净”而“学”，“知止”而“人”，“学” “人”一致。所以，我相信，接下来他将一定有一个大的发展前景。

    我们预祝他取得更大的成绩！

（作者系：著名学者，中国人民大学徐悲鸿艺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美术评论家）

《新五牛图》  尺寸：136×25cm    创作于：1998年

  《菊》 纸本设色   尺寸：49×38 cm   创作于：200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