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哈尔滨的丁香花》:
一座城与一朵花的灵魂对白
张义良
一、初读:花香穿透纸背
文章开篇,时间被拉成一条漫长的香径:“四月底到六月末”,紫色与白色“陆续绽放”,一句“满城丁香开,满城有花香”,像把哈尔滨的春天气压骤然调低,让花香先于视觉灌进胸腔。作者用“暴马丁香、垂枝丁香、金园丁香……”一连串专有名词,把植物学的冷峻化为色彩的盛宴,既科普又富有仪式感。那一刻,我恍若站在中央大街的尽头,听见花朵在石板缝里轻轻爆裂的声音——原来,一座城市的市花可以像心脏起搏器,先让空气跳动,再让文字跳动。
二、再读:私人记忆与公共历史的叠影
作者把镜头缓缓推向自家小院:母亲收籽、分籽、赠籽,一粒粒比芝麻还小的丁香籽,在纸包里长成“姹紫嫣红”的道德谱系。母亲微笑的特写,与1950年“一年级的小豆包”在丁香丛里迷路的广角,被剪辑成一部0.5倍速的童年默片。最动人的是“教学楼后是一条不宽幽深的绿化带,全都是比大人还高密密麻麻丛生的紫丁香树”——“密得不透风”五个字,把嗅觉的“幽香”转译成触觉的“窒息”,让花丛成为天然的母体。那一瞬,我突然明白:所谓故乡,其实是母亲把一朵丁香按进心跳,从此人间一嗅花香,便是她暗递的归程。
三、深读:市花如何成为“市魂”
文章后半部,作者把笔锋交给“1988年市花决议”“每年十万株”“一人一株”这些硬核数据,却在最坚硬的统计处,突然插入宋代《中吴纪闻》的“素客”典故,让丁香从市政文件里抽枝,一头扎进中国文化的古意。更妙的是“先叶后花”这一植物学特征,被提炼成“绝不娇嗔争宠”的君子人格——科学事实与伦理修辞在一句“以清幽溢香悦人”里完成榫卯。读至此,我想到里尔克《豹》里“强韧的脚步迈着柔软的步容”,哈尔滨的丁香亦如是:它以柔色对抗零下三十度的坚硬,以群体连根的“抱拳”姿态,替一座被殖民、被工业、被寒潮轮番雕刻的城市,悄悄保存了“柔软”这项非物质文化遗产。
四、冷读:当“花”成为方法论
作者身份——日报老编辑、全国广电协会原会长——让文本自带“新闻体”的骨骼:时间、地点、数字、人物,一应俱全;但他又不断用赋体、诗意、典故去“软化”新闻的脆度,形成“硬消息—软情绪”的冷热交替。最显豁的是结尾一长串排比:“你走过风雪迷漫的严寒……你以溢香的花开,迎接希望的春天……”——这几乎是把丁香当城市的发言人,用第二人称完成一次“代市立言”。我私下称之为“花非花”的修辞策略:让植物充当叙事者,而人退居为被凝视的客体。于是,哈尔滨不再是“人”的哈尔滨,而是“丁香”的哈尔滨;市花不再是“被命名”的对象,而成了“命名”的主体。一朵花,由此获得“方法论”意义上的主权。
五、回读:把花香折成纸船,寄给未来的自己
文章最后,作者列出一串“爱丁香”者的名单:江村、陆伟然、衣殿臣……像把花香平均分装进无数小纸包,再一一递到故人手里。那一刻,我想到本雅明所说的手工时代的“光晕”——当名单被朗读,友人的名字在声波里重新发芽,花香成为最轻盈的问候。我也突然明白,为何作者执意“写此文”:他要在花香散尽之前,把私人记忆转译为公共情感,把母亲的小院、童年的校园、市政的统计、古人的诗句,全部压进一纸“花谱”,让后来的哈尔滨人,在拆阅时重新闻到“1979年植树节”的泥土腥味,听到“李双江《丁香啊丁香》”的切分音,看见“报社红楼北侧阅报栏”里那两株紫白交错的剪影。
于是,这篇散文不再是“写花”,而是“种花”——把字句当枝条,把标点当花籽,把纸页当黑土。阅读行为本身,成了一次迟到的“植树节”。我合上书,仿佛听见纸背传来极轻的“咔嗒”一声:
那是花香在心田里,
又抽出一根,
新的枝桠。